第五十章荒原上的名字 | 三界三

第五十章荒原上的名字亚瑟把第三根坍塌的矿梁顶起来时，胸前那层灰黑色生化甲忽然锁死了。不是停机。是反锁。六条埋在甲片下面的金属束带同时收紧，像六只手从不同方向勒进它的肋骨。巨兽的前爪陷进冻土，背脊猛地弓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矿道口的十三名被困矿工刚被拉出来九个。剩下四个还在里面。 “别开炮！” 萧凌几乎是和警戒线另一侧的重型机甲驾驶员同时喊出声。驾驶员的炮口已经抬了一半。监测屏上的亚瑟心率突然冲到危险区，生化甲外缘亮起一圈红灯。那不是攻击充能，而是内部惩戒程序开始工作。莫蕾偌扑到便携终端前。 “它不是要暴走，是这层甲在逼它暴走。” 她把一段线路图放大。 “原来的兼容层还在，最外面又覆盖了一套反锁控制。它一旦试图违背某个命令，束带就会压缩胸腔，同时给肌肉打入高浓度幽雾刺激。” 艾莉看了一眼时间。 “解除要多久？” “完整解除，至少二十分钟。” 矿道里又传来一次闷响。 “我们没有二十分钟。” 萧凌看向亚瑟。它的眼睛没有盯着人。一直盯着坍塌的洞口。那头巨兽明明已经被疼痛逼得全身发抖，却仍然用肩膀卡住最上方那块正在下沉的岩层。第十名矿工被拖出来。是个断了左臂的老人。老人刚离开洞口就指着里面。 “还有孩子。” “检修班有个十六岁的学徒。” 萧凌把艾克弦抱到胸前。艾莉挡在他前面。 “你的医生写得很清楚。单次引导不能超过两分钟。” “我知道。” “右耳现在只有三成听力。” “我知道。” “风之翼也不能开。” “我不开。” “你每次说‘我知道’的时候，都不像真的知道。” 萧凌看了她一眼。 “那你帮我计时。” 艾莉没有让路。 “我要的是你两分钟就停。” “好。” 她盯了他两秒。随后按下计时器。灰崽先走了出去。它的翅缘已经长出第二层细密银羽，远不够飞，却能在奔跑时张开一点，像两片刚学会迎风的叶。亚瑟低头看见它。巨兽的低吼变了一下。灰崽没有叫。只是坐在亚瑟前爪旁边。萧凌拨响第一根弦。声音很轻。不是战曲。也不是驯兽咒。只是历希明教过他的最简单四拍。稳住呼吸。找回自己的节奏。亚瑟胸前的红灯仍在闪。第二拍落下时，它的右前爪不再刨地。第三拍，肩背的抖动慢了一点。莫蕾偌突然抬头。 “有用。它自己的原生生能在重新夺回肌肉控制。” “还有多久？” “九十八秒。” 艾莉报时。矿道里传来孩子的咳嗽。亚瑟听见了。它猛地向前一步。反锁束带瞬间再次收紧。巨兽胸口渗出血。萧凌的第四拍也断了。他的右耳里像有人把一根烧热的针推进去，世界瞬间只剩左边。血从耳廓滑下来。艾莉抓住他的手腕。 “一分四十七秒。” 萧凌没有继续。弦声停了。亚瑟却没有停。它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顺从胸甲给出的惩戒信号。然后往前顶了一步。束带勒得更深。再一步。矿道口那块最大的黑岩被它用脊背一点一点抬高。救援队冲进去。十一。十二。最后那个十六岁的学徒被抬出来时，亚瑟的两条前腿几乎已经跪进土里。它仍然没有倒。直到救援员把红色的“全员撤离”旗插在洞口，巨兽才像听懂了一样，慢慢把肩膀从岩层下面抽出来。整个矿道在它身后塌了。尘土冲上几十米高。灰崽跑回萧凌身边。亚瑟也倒了。不是向人群。是向没有人的荒地。像是直到最后，它仍然记得别压到谁。疗愈队立刻冲过去。莫蕾偌拿着切割器钻到巨兽胸下。 “这层反锁甲必须拆。” 一名城市资产署官员挡住她。 “暂停。该巨兽及附着装备目前存在产权争议。” 莫蕾偌抬起满是灰的脸。 “它快死了。” “我理解，但这套装甲登记在一家生物资产公司名下，未经授权——” 艾莉把一份刚生成的电子文书推到他面前。 “紧急医疗优先冻结令。” 官员愣住。 “谁批的？” “你们自己。” “我们什么时候——” “二十三秒前。城市公共疗愈署、矿难应急中心、动物灵能保护处三方并行触发。凤凰账本里有同类捐赠链和资产锁定的交叉模板，我把你们本来应该走四十分钟的流程压成了合法的四十秒。” 她指了指亚瑟胸甲正在扩大的血迹。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让疗愈师拆。” “第二，你在拒绝紧急医疗的责任确认书上签字。” 官员没有签。他后退了一步。 “拆。” 莫蕾偌没浪费一秒。第一块外层甲片被切开后，下面露出另一层完全不同的材料。青黑。柔韧。顺着亚瑟呼吸微微起伏。那才是真正与巨兽身体共同生长的兼容甲。最内侧有一块被烧得发白的旧铭牌。莫蕾偌用布擦掉血。上面只剩两行还能辨认。【自然灵兽兼容层。】【不得灵兽人化。】最下面还有一个名字。亚瑟。不是编号。不是资产号。是名字。萧凌蹲在巨兽眼前。 “亚瑟。” 巨兽的眼皮动了一下。灰崽凑过去，轻轻碰了碰它的鼻尖。亚瑟没有张口。也没有低头等待任何指令。它只是看了萧凌一会儿。随后把额头很慢地贴到冻土上。萧凌伸出手。没有结印。没有念咒。也没有把自己的灵血送过去。只是把掌心放在它鼻梁最前端那块没有甲的皮肤上。原生生能从巨兽体内像潮水一样缓慢流过。没有被他拿走。也没有被他控制。四象灵能只在掌心维持一个很小的平衡环，让那股躁乱的能量找到出口。莫蕾偌盯着监测值。 “它在自己降压。” “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少来。” “真没有。” 艾莉站在旁边。 “他只是没有继续命令它。” 这句话落下后，亚瑟闭上了眼。半小时后，反锁控制层被拆掉大半。再过两个小时，它自己站了起来。城市资产署还想给它套上临时识别环。环刚拿出来，灰崽就露了牙。亚瑟也低头看着那个环。官员把手收了回去。 “那至少得留个追踪器。” 艾莉说：“没有法律依据。” “它是高危巨型灵兽。” “它刚救了十三个人。” “这不能证明它以后不会攻击人。” “同样也不能证明你以后不会攻击人。” 官员沉默。亚瑟转身。它没有回城。也没有跟萧凌走。它迈向北部荒原。每走一步，冻土都会轻轻震一下。一个被救出来的小矿工忽然从担架上坐起来。 “它还回来吗？” 没人知道。萧凌看着巨兽背影。 “它想回来，就回来。” “那它算你的灵兽吗？” “不是。” “你不是驯服它了吗？” 萧凌想了想。 “如果所谓驯服，是让它终于不用听任何人的。” “那大概算。” 孩子似懂非懂。亚瑟消失在荒原尽头时，太阳正从污染云后露出来。那天傍晚，城市把矿难救援影像放上公共频道。很多人第一次知道，巨兽不是因为攻击城市才出现在荒原。它是在救人。第二天，公共疗愈署宣布北部疫情的急性传播峰值开始下降。不是治愈。不是结束。只是终于从失控，进入了可控。萧凌的工作室却收到另一封通知。因未经批准参与高危灵兽现场干预，灵能体魄术公开授课资格暂停十五天，等待复核。莫蕾偌看着通知。 “救了人，还停课？” 艾莉把通知折好。艾莉把处罚通知翻到背面。 “申诉入口在这里。救援记录、冻结令、设备损耗，一项都别漏。” 莫蕾偌看了两秒，把通知从她手里抽走：“行，先让他们读完我们的附件。” 莫蕾偌没说话。她低头看向红凌零号。左臂模组已经没了。六成幽雾储气报废。右腿备用稳压器也被拆给矿区临时支撑装置。那台原本就寒酸的机甲，现在更像一个站不稳的病人。可它胸前多了一块矿工们送来的小铜牌。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十三个名字。萧凌把铜牌拧好。 “先别升级了。” “没钱？” “也没件。” “那你还笑？” “它现在至少有十三个客户评价。” 莫蕾偌翻了个白眼。艾莉坐在桌边，把当天最后一摞文件摊开。她没有笑。 “你们先别高兴。” 第一页是一份疫情保险合同。第二页也是。第三页还是。一共七十四份。签署人不同。条款几乎完全一样。紧急治疗费由“慈善医疗保险”先行垫付。康复后按未来十年灵能劳动收入比例偿还。若无稳定收入，则债权自动转入指定资产管理机构。萧凌看见那个机构名称时，笑意慢慢消失。米乐金融。札虎杰家族。艾莉把其中一页折了一个很小的角。 “疫情快控制住了。” “但有人刚刚开始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