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能喘气的地方
【祭坛地下|鹰斯尔幼年】
管口贴上湿布的那一刻,布从鹰斯尔手里飞了出去。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腕上的兽牙撞到管壁,一串细光亮起来,管口骤然向前。鹰斯尔往石头底下缩,肩膀擦掉一片皮,牙绳在腕上勒出一道痕。
那根东西没有追进来。
它太粗了。
吸力却还在,吹得他脸上的绒羽一根根竖起。他张着嘴,吸进去的灰比气多。母亲的布在透明管道里展开,停了一瞬,又迅速向上消失。
他爬得更深,将牙压在肚子下面。
管口在石缝外挪动,碰一下,退一点。每次挪开,他就能吸到一口气。渐渐地,他分清了它的间隔:管子鼓起来的时候别动,瘪下去的时候换气。
数到第九次,他摸到了一块松石。
石头不大,两只手勉强抱得住。右手的伤口一使劲便疼,他改用手腕,把石头推到缝隙前。第一次滑脱,第二次卡住一角,第三次终于落进管口。
细光从石头两边漏出来。
管子猛地收紧,石头被往外拽。鹰斯尔也跟着往前滑了一点。他赶紧松手,把脚抵住身后的墙。
一声脆响。
松石被夹碎,碎片进了管子。管口缩回墙后,继续去找别的缝隙。鹰斯尔伏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敢动。
他救回的不是那块布,只是下一口气。
地底没有昼夜。他靠远处船底透下来的震动辨别时间。大响一阵,小响一阵。有时候完全静了,他便以为船已离开;刚想爬出去,石粉又从头发上落下来。
鞋里的饼只剩半块。他把它掰成几份,放在平石上。最大的留给母亲,稍小的留给父亲。祭司牙不好,他替老人挑了一块薄的。
分完以后,他发现自己没有了。
他想了一会儿,从父亲那份上抠下一小片。父亲吃东西快,平日总分不清自己的饼究竟有多大。
那一点饼在嘴里嚼了很久。
渴得厉害,他舔了一下石壁。石头又干又苦。他爬回曾经听见滴水的地方,那里被震塌了,水声却还在更深处。顺着声音,他找到一条只容手臂伸进去的缝。
一滴水落在指尖。
他举起来舔净,重新伸手。下一滴隔了很久,滴在小指上。他又舔掉。
后来他把那只没压坏的鞋放在下面。
鞋不是碗,水沿着底边的针眼往外渗。他拔下几根羽绒,塞进针眼,仍旧漏,只是漏得慢了一些。他趴在旁边守着,接到一点便喝一点。
水尝起来有鞋底的味道。
父亲说过这双鞋可以穿到下一次草黄,现在草不会再黄了,鞋却还在漏水。
他忽然恨起父亲的针脚来。
睡着以前,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斯尔。”
他立刻抬头。
“娘?”
没有回答。声响来自倒塌的那边,隔着好几层石头。他往前爬,嘴里一遍遍答应,生怕答得迟了,母亲就会走。
“我在这里。”
他把耳朵贴在地上。
又一声。
这次听得清楚,是风经过一截断骨发出的响动。尾音拖得长,像有人把名字的后半截留在了牙缝里。
他没有离开。
只要它再响,他就答应。
后来声音也停了。
他再醒来,左半张脸枕在冻冷的石面上,右耳的尖鸣轻了一些。脚边爬着一只细小的灰虫。虫子背着一片白壳,试着越过一粒对它来说很大的沙。
鹰斯尔看了很久。
灰虫翻过去,仰面挣扎。他伸出手指,把它拨正。虫子没有感谢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爬。
过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点饼吃了。
连留给母亲的也吃了。
他咽得很慢,仿佛有人在旁边看着。吃完以后,用指腹仔细抹过石头,把剩下的粉屑都送进口中。
“我出去再给你找。”
不知道是向谁说的。
上面终于安静下来。
鹰斯尔没有马上动。他按照老人的话再等,等到身体里那点热也快没有了,才扶着石壁站起来。眼前一片黑点,他又坐回去。
兽牙一直压在胸前,温热早已消散。它仍旧是牙,没有变成钥匙,没有替他挪开石头。
他用它敲了敲面前的石板。
第一下是闷的,换个地方,声音稍脆。他记起父亲修水槽时,总要先敲一遍。空的地方和实的地方,听着不一样。
鹰斯尔把左耳贴近石头,一处处地敲。
靠近地面的角落,声音最薄。
那里有一块掌心大的碎片。他用兽牙刮掉边缘的土,再把左手指头塞进去。拉不动。他解下腰带,穿过缝隙,绕在肩上,整个人向后坐。
腰带断了。
碎片也动了一点。
他喘匀以后,又试了一次。这回用了牙绳,绳很细,他怕扯断,不敢一下用力。松石终于从缝里掉下来,冷空气贴着脚踝涌进来。
鹰斯尔把脸凑过去,贪婪地吸了一口。
对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很远,很小,像一枚扣在地上的灰眼睛。
他将鞋和兽牙先推过去,自己侧着身子钻。肩膀过了,腰却卡住。胸口压得不能起伏,稍一用力,伤手就撞到石棱。
他想起那根管子鼓起、瘪下去的间隔。
把气吐净,再往前。
这一次他挤过去了。外套留在身后,肩上的伤口重新流血。他躺在另一侧,大张着嘴,手却先去找鞋里的兽牙。
出口在一段旧排水沟尽头。
他沿沟爬行,经过许多落下来的草根。原先白色的根须变得发脆,碰一下就断。他摸到一串连着泥块的银羽鹰草,想带出去,抓在手里却散了,只留下硬硬的种壳。
出口的石盖歪着,盖外压着一截祭坛的骨柱。
他推了三次,骨柱纹丝不动。
第四次,有一片影子落在光里。
鹰斯尔立刻停住。
白色靴尖出现在盖板外。
那人没有继续走。过了一会儿,一截银白的甲指伸进石盖下面。他抱着鞋往后退,一直退到背脊贴住墙。
骨柱被抬走,冷风骤然灌满沟渠。
鹰斯尔抬起头,看见一个女人俯身望着他。她的右眼里有一圈很细的金光,正缓缓转动。
“还活着。”
女人把手伸向他。
那只手上,也刻着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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