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暖芯灭了
【克斯雪山废甲坡|鹰斯尔幼年】
暖芯灭了,小猫还把肚子贴在上面。
鹰斯尔用左手摸了摸壳子。昨夜隔着布都能感觉到的那一点热,如今只剩下自己手心捂出来的温度。他将猫挪开,搓亮眼睛,去看树根旁的火。
灰里没有红了。
他拿一根细枝拨开灰,拨到最下面,也只翻出两块烧得发白的木头。火种匣躺在旁边,里面那一小格光早已熄净。他记得它最后亮过的样子,没有再按。
头顶下着很细的雪。落在掌心的雪没有昨天多,一半被上方歪斜的甲片挡住,一半聚在树枝上。小树比昨晚白,像长出了许多不能碰的叶子。
鹰斯尔把最后一点水倒进碗里。
水碰着碗底,结起一层薄冰。他把碗塞进衣服,等冰化开,自己喝两口,再让猫舔。小猫舔过以后,将脑袋钻回布里,找那枚已经不亮的暖芯。
他把空壳也放进去。
“留着。以后问迟师傅。”
说完才记起,迟照不在这里。
右手在夜里又肿了一点,原先系得刚好的布带如今勒出一道浅沟。他咬住布头,想松开,牙齿打着颤,怎么也咬不牢。他便把手搁在树根上,用左手慢慢解。猫在旁边等着,一次也没催。
包脚的布冻在一起。他没有硬扯,先将脚抱进怀里。以前他不喜欢洗脚,每回母亲端来水,他就把脚缩到凳子下面。现在他肯洗了,只要有那盆水。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掌侧昨天还是平的积雪,陷下去一个浅窝。窝的边缘露着黑线,沿着机甲断裂的手腕往下延伸。他爬过去看,底下是更深的空洞。夜里的火把靠近掌心的冰烘松了,整只铁手正缓缓往斜坡下沉。
树也跟着歪了一点。
鹰斯尔抱起猫,收木板,收湿纸,再摸了一遍颈下的牙。干粮还剩两小块和一些碎屑,他把碎屑都放进嘴里。拿到暖芯时,他停了一下,仍旧带上。
铁掌轻轻响了。
不是活过来,是承重处断了一根东西。那声音和屋梁塌下来以前很像。他立刻退向来时的甲缝,伤脚刚伸出去,又被迎面的风推回来。
外面没有第二个掌心。
他伏在铁边,向下看了很久。坡底有一条颜色稍深的线,弯弯曲曲,不知道是路,还是没被雪盖住的石头。远处一丛矮木不断晃,枝梢上挂着一条红布。
红布移了一下。
矮木下面原来有人。
那人拉着一架窄雪橇,走几步,就把腰上的绳往肩上换一换。橇后有两根长杆,杆上挂着空金属罐。罐子互相碰,发出很薄的声音,隔着风,要仔细听才听得见。
鹰斯尔没有叫。
那人也没抬头,绕到残骸下面,先用长钩试了试雪的厚度,再蹲下,从袋子里拿出一张图。
猫闻见什么,把头探了出去。
鹰斯尔赶紧用衣服遮住它。猫不肯,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叫。那人立刻转身,抄起长钩,盯住了铁手。
两边静了一会儿。
“下来。”
鹰斯尔往后缩。
“别往里面去。支座松了。”
是个女人。帽边有一圈磨秃的灰毛,脸冻得发红,嘴角一小块皮裂着。她将钩子放下,解开雪橇上的粗索,抬头又看了一遍那只手。
“能动吗?”
鹰斯尔点头。
“脚呢?”
他把裹布的那只伸出来。
女人没说话,先把雪橇拖到一块大石后面,绕石打结。她沿低处的甲片往上爬,爬到中间便停住,没再把重量压过来。
“一会儿放个篮子。先放猫。”
鹰斯尔抱紧布包。
女人看见了,抹去嘴边的雪。
“那就一起。别站起来,爬进去。”
篮子是装小零件的,底部垫着旧毡,边沿沾有机油。它从断臂旁慢慢升上来,碰着掌沿,晃了两下。女人停住,等它不晃了,才示意他动。
鹰斯尔先把猫放进怀里,再跨过去。
篮沿刮住木板。他想将板拉出来,右手一使力,疼得身子一歪。下面的女人将绳收紧,硬生生止住了篮子。
“用左手。慢些,没人在数你。”
他换左手,将木板贴着胸口挪过去。等他整个坐进篮里,铁掌又响了一声。树根边的灰滑下来,落在他刚才放脚的地方。
女人把他放到石后。
鹰斯尔脚一着地,先抱着猫往旁边躲。她没有来抓他,只解开自己的围脖,往篮子里一扔。
“裹脚。毛在里,皮在外。”
随后她回到残骸下,去够那条还挂在上头的索。
铁掌继续下沉。
他以为她还要上去拿东西,急忙站起来。女人却退了几步,用钩子将一块松脱的侧甲拨开。支座失去最后一点托力,掌心朝外翻转,带着树、灰和他画在上面的几个方框,向坡下滑去。
轰的一声,积雪扬起来。
她预先拴在粗腕上的索绷紧,绕着大石磨出刺耳的响声。铁手被牵偏,歪倒在雪橇另一侧。树冠伏在雪上,细枝折了两根。
鹰斯尔走近一点。
原先代表琴和拐棍的那个方框,埋在了下面。
女人从腰带上卸下一只小锯,检查翻出的掌骨。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俯身看了看那棵树,再看鹰斯尔手里的木板。
“你在上面过的夜?”
他点头。
“几个人?”
他没有马上答。
女人望向他的怀里。
“这只算一个。还有呢?”
“没有。”
她将锯收回去,绕到树根旁。根已经穿过旧土,紧紧抱住指节间一块多孔的合金。她试着搬了搬,树和合金一齐晃,拔不下来。
“这东西分不开。”
鹰斯尔蹲在旁边,用左手扶住折枝。
“别砍它。”
“我没说砍。”
“你的锯。”
女人拍了拍腰带。
“锯也不是逮谁就锯谁。”
她将树根连着那块金属一起挖出,搬上雪橇。地方不够,只好把已经装好的一片护肩卸下,搁到大石旁。护肩很厚,内侧嵌着几颗还能用的紧固件。她看了看,取出笔,在小本上划掉一行。
鹰斯尔盯着那行字。
“赔钱?”
“少拉一趟的货。”
“我能走。”
“我又没叫你搬。”
她将篮子横放,给他留出靠前的位置,后面挤着那棵树。小猫从布里钻出半个脑袋,鼻子朝女人的外袋拱。女人按住袋口,掰下一小角硬食,先泡进自己水壶的盖子里。
“真会找。”
猫舔得很快。
鹰斯尔看着它吃完,才低头看女人递给自己的那一块。食物上有她手套压出的黑印。他将黑印掰下来,女人以为他嫌脏,正要收回,他却先把有印的那点吃了。
“大的留着。”
女人的手停在半空,最后去扯雪橇绳。
“我叫岑禾。禾苗的禾。”
他把那两个字记了一遍。
“去哪?”
“回水坳。先烘脚,后面再说。”
“要按印吗?”
岑禾抬头看他。
“坐车不用。碰上别的,我会告诉你。”
她没有问他的名字。
雪橇一动,小树的枝梢便轻轻挠过他的肩。鹰斯尔回头,废甲坡慢慢被石脊挡住。那只铁手留在原处,再也没有谁能走进它的掌心。
他将木板上的布绑紧。
路很长,岑禾中途停了两次,每次都看看他的脚,也看看树根的包布有没有散。第三次停下,她把昨夜收到的那张求购图摊在雪橇上,与残骸的方向对照。
鹰斯尔认出了图上的树。
枝条比真的少一根,树根下面的铁掌却一模一样。图角写着几个数字,下面有一行粗字。岑禾用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敲,眉头渐渐皱起。
他问那是什么。
她把纸转给他看。
“昨夜有人加价,要我今天来找。”
“要铁?”
“不要铁。”
岑禾望着车后仍在落雪的小树。
“只要树。根下的土,一点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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