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谁的名字
【克斯雪山回水坳|鹰斯尔幼年】
来接孩子的人先把新暖管卸在了门口。
它比旧管短一些,外皮完整,接口上缠着还没拆的封纸。回水坳的人围过去,有人用指节敲,有人摸了摸接缝,连阿苇也蹲在旁边,伸手比了比管径。
随后,来人把一副小号固定带放在管上。
鹰斯尔站在岑禾身后,右手缩进袖子。
“不是这件买卖。”
岑禾将求购树的货单摊开。
来人穿灰色短甲,帽子夹在腋下,脸色不坏。他并没有向屋里闯,先朝众人点头,再把自己的委托牌递出来。
“活体须送医护转运。发现者有补偿,管子正好顺车带来。”
“谁让你送的?”
“转运所。”
“哪位医师?”
“这是任务,不是问诊。”
岑禾没有接牌,转头叫人去找许砚。
许砚来得不快。他是替沿途几个村坳处理货权和通行文书的裁决者,今日正在北屋给两家分一台抽水机。抽水机的上半截归一家,下半截归另一家,两边都说电机应该算自己那半。他洗掉手上的机油,才披上外衣过来。
凤凰牌挂在他胸口,边角有一圈磕痕。
鹰斯尔看见凤凰,退了半步。
许砚在门外停住。
“谁叫我?”
“我。”
岑禾将几张纸递过去。许砚看树的单,看幼体回收的单,再看门外那段管,最后指了指管上面的带子。
“这也算货?”
“运输防护。”
灰甲人说完,把带子收到身后。
许砚没有笑,逐项核对委托牌上的名字。他问接收人是谁,问转运车能不能保持适合病人的温度,又问是否带了随行疗愈师。
灰甲人的耐心慢慢少下去。
“找到再接医护,很平常的程序。”
“那先接来。”
“雪封着,往返要两天。”
“带去以后再伤一回,谁签?”
灰甲人向他靠近一步。
“你打算扣留移交对象?”
许砚抬起手中的纸。
“你这张委托,写的是携指定伤患返回。不是准你拘押的人令。人家不愿走,我总得见到能拘押的那张。”
周围静下来。
灰甲人指向鹰斯尔腕边的蓝纹。
“这种样本能按普通伤患算?”
许砚望向孩子。
“你叫什么?”
鹰斯尔没答。
门外有很多人,暖管横在那里,固定带也在那里。他忽然担心,一说出名字,刚刚合脚的毡鞋就会被脱掉,放进另一只箱子。
许砚没有继续逼问,转向岑禾。
“你怎么遇见的?”
她把废甲坡上的事说了一遍,没说孩子在这里讲过谁,也没把陶芩和迟照的名字放进这群陌生人中间。
灰甲人听完,将另一页纸放下。
上面是鹰斯尔的一小段伤情说明,最后一行写着存在失控风险。旁边有人挪远一点,刚才摸暖管的手也慢慢收回。
“他留在这里,你们担?”
这一次,岑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看身后的房子,又看炉房。炉房烟很少,暖管外的湿布不断往下滴水,一位老人正在门边抖被子,结成硬片的湿角怎么也抖不开。
鹰斯尔觉得那段新管长得厉害,几乎堵住了坳里所有人的门。
他从袖子里抽出右手。
“会疼。”
众人看过来。
“有时候会亮。到这里,陶姐让我叫她。”
他指着衣袖上那道白线。线磨得模糊,却还没断。
“我不知道会不会坏别的东西。”
岑禾在他旁边蹲下来。
“那先不碰炉子,也不碰暖管。明白吗?”
他点头。
许砚向灰甲人伸手,要完整的病程副本。对方说车上没有,所里留着。许砚便在纸上写下缺项,把笔交给岑禾。
“最多等到这轮核验回来。我只能核你们这笔移交,没有替他撤试验档案的权限。”
“几天?”
“三天。医护不到,另作登记;到时有正式拘令,我也拦不住。”
岑禾读完,拿起笔。
“你还没看背面。”
是鹰斯尔。
她停住,把纸翻过去。背面列着暂留期间的看护责任,还有一项保证金,可以用经营通行牌抵押。
她逐行看了两遍。
门外的灰甲人抱起胳膊。
“扣着牌,你这几天还出不出车?”
岑禾把笔尖在砚边沾了一下。
“先扣三天。”
鹰斯尔伸手去抓她衣角,到了半途又停住。她已经知道扣的是什么,也看过背面。他不能像在病房拉石砾那样,认定只要自己不同意,对方就不该作选择。
许砚将她的通行牌装进一个小封袋,写明收件日期。
灰甲人没有动武。
他把新暖管抬回车里,绑好。围着的人向两边让开,刚才有人心算出来的那笔数,留在每个人脸上,没有随着管子一起走。
车驶出坳口以后,一个老头走向岑禾。
“你屋里暖,我们屋里可未必。”
岑禾没有顶回去。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她看着自己的雪橇,没有通行牌,往外拉一车货都得另找人作保。
“旧管漏的地方,下午我去包。”
“那不是包能包好的。”
老头说完走了。他没有朝鹰斯尔吐唾沫,也没摸他的头,只把卷在肩上的被子又往上托了托。
鹰斯尔站在门口,觉得比被骂了更难受。
许砚还没有离开。他让岑禾把孩子拿着的药瓶带来,核验瓶上残留的配药记号。鹰斯尔将瓶子交出去,紧张地看着那枚龙形压印。
“这个是陶姐自己的份。”
“我只抄记号,不取药。”
“会抓她吗?”
许砚抬起眼。
“我不能保证转运所怎么对她。可没有病程,只有他们那张风险说明,对你不利。”
鹰斯尔看着桌面。
岑禾没有替他答。他知道自己太小,很多字还看不懂,然而他们这回都在等,不像试验室里的人,问完也不等他开口。
他把药瓶往前推了半寸。
“她说伤没好。他们让走到第四根杆。”
许砚重新取出一张纸。
“这件事,你愿意从头说?”
他说了。
从第三根杆到第四根,从支板怎么停,到石砾怎样掉下去。他说不出回收车用了几刻,也不知道是哪种型号,只记得旧杆的白漆下面有一道红漆,回来的第二天,交接板换过一张纸。
许砚没有替他把不知道的补全。
写完以后,一句一句念回来,让他听有没有不对。说到救援时,鹰斯尔纠正,那个人确实把他们拉上来了,不是站着不管。
许砚划去一小段,重新写。
纸上留下两层墨迹。
傍晚,岑禾在外面包管,鹰斯尔坐在门内给她递裁好的布。每一条都是左手慢慢压平的。布条递完,他拿起自己的剩粮,放到公共锅边。
阿苇看见了,把粮重新塞进他的口袋。
“这一点煮不满锅。”
他低头。
“可我想放。”
阿苇想了一会儿,掰下一点,投进汤里。那小块粮浮了一阵,散开,转眼就分不清在哪里。
“行了。你今晚也喝。”
另一间远离回水坳的屋子里,买树的货单被人抽出来,撕掉了下面的加价条。
桌上的图像比上一夜清楚。能看见小树换了缸,能看见炉火,还有孩子半只沾着汤的手。
“派车进去?”
灯下的人摇头。
“现在进去,转运所会知道我们先找到了。”
他把未填写的派车单压到一旁,在回水坳的地名下面画了个小圈。
“先不接。看他自己往哪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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