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帐外的饭
【萧凌纪元前35年|神圣灵兽联军外缘募兵站】
轮到帐外的人,锅底已经能照见勺子了。
发饭的伙夫将桶倾过来,刮出最后一点稠汤。鹰斯尔前面那个肩膀很宽的年轻人捧着碗,往左让,让后头的人看见桶里还剩多少。他让得太多,肩头撞上营栏,一根松木刺挂住了衣服。
“别刮了。添水吧。”
伙夫看他一眼。
“添了水,你们又说淡。”
“总比看你刮好。看半天,饱的是眼睛。”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那人把自己的碗递过去,袖口露出一排用粗线补过的孔。水兑进去以后,原来只有四五个人能分的汤,终于挨个到了每只碗里。
鹰斯尔喝了一口。热的,淡得分不清煮过什么。他从包里拿出岑禾烙的饼,掰下一角,放在猫的碗里,余下的递给宽肩膀的人。
“我还有。”
对方拍了拍腰间扁下去的布袋。
鹰斯尔等他掏。那只手拍完,就没有下一步了。
他把饼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桩上。
“掰着吃。”
宽肩膀的人坐下,先抠掉挂在袖上的木刺,才碰饼。他叫斯蒂安,说自己的部落在更西边。走来用了多少天,他记得;离下一顿不用等的饭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另一个少年蹲在营栏内侧,正拿刀尖刮木牌。
他的年纪比鹰斯尔稍长,眉骨上有一道很新的擦伤。木牌原先的号码不清楚,被他刮得更不清楚了。旁边的人叫他里奥,他不应,叫到里奥魔翼,他才抬头。
“少叫两个字,你能多活多久?”
斯蒂安把饼推给他。
“你先少说两句。”
里奥接过,却没马上吃。他朝亮着灯的大帐看。帐里有条长凳,有干净水盆,有刚发下来的灰色训练衣。几个背着同样族纹包袱的年轻人坐在凳上,已经开始量护甲。
“我今天又问了。”
他用刀背点自己的木牌。
“说下一轮。”
“你等多久了?”
“二十七天。”
鹰斯尔摸了摸自己的那块牌。上面的字新,边缘却旧,不知道已经在多少只手里换过。年龄那一栏被认真写了两遍,宗兽担保一栏空着。
他来前读过文书。候补不是正式战兵,粮补另有一档;拿不到哪几种津贴,许砚也念给他听过。可纸上并没有写,那几样不一样的东西,最后会变成帐里和帐外之间这一段风。
“这里还打不打神族?”
里奥把饼咬了一半,话从腮边挤出来。
“打。”
答话的人站在他们身后。
他穿一件没有装饰的短军衣,裤脚沾着干泥。左膝外面有硬托,走路时先落右脚,再将左脚摆过去。他把一捆铺草放在地上,指向营栏旁那片挡雨布。
“今晚睡那里。谁还没有被子,自己来领。别替别人说不冷。”
斯蒂安起身,伸手接那捆草。
“教官,这几个人今天刚到。”
“我看见了。”
来人叫周戍,管这批候补的训练。里奥在他面前终于收起小刀,却仍指了指大帐。
“他们今天刚来就量甲。”
“族里付了先训的款,有担保的名额。”
“打仗也先付?”
周戍没训他。他先朝伙房叫人,把另半桶杂粮搬出来,架小锅慢慢煮。伙夫说今天的领用已经封账,周戍便把自己的留守牌压在锅盖上。
“明早拿这个补。今天人要吃。”
他转回头。
“你问的事,我改不了。考核的名单我能添。明天愿意试的,天亮到空场。”
里奥咽下嘴里的饼。
“试过就进?”
“过了,进基础护运。不等于你能去前线,更不等于拿到他们的宗兽身份。”
有人嫌这话不够好听,端碗走了。鹰斯尔留在原地。他不喜欢听到进去了也还有一层,却把明早的时辰记了下来。
后半夜,补煮的粮终于熟了。每人不多,却是实实在在能嚼的。斯蒂安替睡着的人看碗,不让帐边的雨落进去。里奥看见鹰斯尔又分出一点给猫,问他带这东西来做什么。
“同行。”
“猫会打仗?”
“我也还不会。”
里奥咬着勺子,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最后只把自己的刀收到离猫更远的地方。
第二天的考核没有观众。
周戍让每个人先穿负重背具,从空场一端走到另一端,再把同行者的带子解开。鹰斯尔的右手在第三个扣上慢下来。他换了左手,耗时更长,背具却没有往别人脚上砸。
里奥最快。最后一人还没做完,他已经站在终点,伸手等下一件兵器。周戍让他回去,把自己刚才松开、却没替搭档托住的那只扣重新做一遍。
“上了路,你把他扔在后头算谁的?”
里奥脸红了。回去时故意走得很重,真正再解扣却慢下来。
轮到基础阵法,鹰斯尔将护腕收紧,把两根不灵便的手指留在软衬里。他做护环,也做回流,试弹比迟照用的更重,第二次就把护环压歪。
他没强撑第三次。
周戍看完记录,让他站到标着低负载的那一侧。鹰斯尔的胸口热了一下,又凉下去。他终于进了一道门,门上却写着自己还不能做的事。
斯蒂安站过来,手里拿着另一张低负载记录。
“我也在这边。”
“你力气这么大。”
“抬得动,不等于挡得住。”
他说完,将一只裂了接带的训练盾放下。裂口不在盾面,在原先扣住他手腕的位置。
午后分工,鹰斯尔把见习修理记录拿给周戍。周戍看见琴匣,问能不能听出回流不稳。他说能听一些,复杂的还要请有资格的音律师,不能只凭自己觉得像。
“那就跟维修手。别去碰主炉。”
营里另有个名叫霍寻的年轻人,负责押送小件与传信。他给新来的几个人指床位,自己坐到最漏风的那头。他说床头离门近,夜里值班少走几步,不是特意让给谁。
他的水壶上拴着两只盖子。鹰斯尔问多一只是干什么的。
“我弟上回把盖子摔到井里,捞了半天。我带一个回去,省得他再下井。”
“多大?”
“九岁。比我能吃。”
霍寻说着,将那只不用的盖子擦干,重新塞进布套。他不是夜战精锐,也没穿好甲,唯一比较新的东西,是胸口装家书的防潮袋。
鹰斯尔把从岑禾家带出来的饼吃完了。空下来的布没有扔,折好放在枕边。夜里往包里摸时,他的手仍在原先放饼的地方停了一下。
营外有车到。
不是来招兵的车。它后面少了半边轮架,拖在地上,磨出一条黑线。车头的人下车便吐,撑着膝盖说东边的转灯站断了回讯。
周戍把尚未分完的装备放下。
“押运队呢?”
“没见着。最后一盏灯还亮着,人不答。”
火边的几个老兵起身。有人去拿枪,有人背药箱。斯蒂安接过一面真正用过的盾,里奥伸手拿刀,手掌第一次没有立刻合拢。
周戍走到鹰斯尔面前。
“白天考的那几样,明天用。你只跟车修灯,前面有老兵,不许自己离队。”
霍寻已经把两只壶盖扣好,拍了拍旁边的空座。
“来,坐里头。外头这块铁刮衣服。”
鹰斯尔抱着琴上车。远处山坡上,几盏接力灯依次闪过去,到了最后一盏,停住不动了。
夜风一阵接一阵,那一点亮光始终没有换过颜色。
第二卷 七个人的名字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