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少亮一格的灯
【萧凌纪元前35年|联军东线护运道】
车灯少亮了一格,霍寻照常拍了它两下。
“昨天也这样。”
鹰斯尔没跟着拍。他蹲在副座下,摸到一处松动的卡口,先让司机停电,才用护腕里的细夹固定。灯重新亮起来,最后一格仍旧偏暗。
“里头的储片旧了。只能撑到下一站换。”
霍寻往前面的车叫了一声,让他们记着这辆后灯有问题。没人因此夸鹰斯尔有奇才,司机只把打滑的工具盒挪到他脚边,让他别坐在上面。
车队离募兵站不到一日,景色已经变了三回。
先是冻硬的坡,随后是能看见流水的裂谷。过了裂谷,岩壁上一层层露出旧舰的骨架,细藤从断掉的舷窗垂下来,水珠顺着藤梢落在锈铁上。
有些舷窗比回水坳的整栋屋子还大。里面结着鸟巢,鸟一飞出来,身影先在窗口里很小,到了车前才显出展开的翅。
鹰斯尔伸长脖子看。
前车一个背长枪的女人抬起手,让他把头收回来。她指了指岩顶几块松石,不是要禁止他看风景。
“看上头,别只看有翅膀的。”
她叫艾莉娅。头发束得很紧,枪套外罩旧布,布没有遮住枪口,倒把容易反光的地方都包住了。她说话很短,需要别人做什么便说什么,不把自己的胆量一并说出来。
猫伏在鹰斯尔膝上,仰脸看鸟,身体一点点绷紧。他将猫抱稳,等那几道翅影远了,才松手。
路边有旧屋。
一面墙没了,灶台还在,上头竟有人种菜。菜根栽在浅槽里,用暗管送来一点养护液,叶子小,颜色却亮。一名背桶的老妇人停下,看这列灰甲车过去。
里奥朝她举刀致意。
老妇人立刻把桶挡在身前。
他愣住,慢慢把刀收回去。艾莉娅没回头,抬手让车队绕开她门前的菜槽。
午间休整,鹰斯尔认识了另外三个人。
格雷坐在石头上剥煮根,腰带挂着封好的军用破障匣。匣子没放在火边,反而离得很远。他给每只匣子看封签,看完才碰自己的饭。里奥想借一只看看,被他拍开手。
“你看的是外头,里头也在看你。吃饭。”
凯恩没有坐。他把每辆车底看了一遍,回来时嘴里咬着一根没吃完的菜茎。他说本地口音,许多尾音省掉,鹰斯尔听了两遍,才明白他说右侧桥板动过。
“不走桥?”
“走。轮左。”
凯恩蹲下来,用石头画给他看。不是整座桥不能走,是右侧两块新板下头没有撑牢。画完用鞋底擦掉,留下实际需要看的那一道缺口。
真到桥前,司机仍不肯直接开过去。
车上装着药,轮下的板却只给空车留过验印。周戍让人分批卸去最沉的两件,斯蒂安与里奥抬到另一侧,霍寻在桥头看轮。他没有因为凯恩先前说能走,就把剩下的确认一并省掉。
鹰斯尔站在桥侧,看水从很深的地方过去。一只像枯叶的小兽贴在桥柱上,等人声轻下来,才伸出细舌捕食水沫里的虫。斯蒂安经过时,影子罩住它,它便往木缝里缩。
里奥发现鹰斯尔在看,催他搬第二趟。
“它不替你抬。”
“我知道。”
他和霍寻接过一只较轻的器件袋。风从桥板间往上钻,脚下每一声轻响都比岸上近。他没低头追那只小兽,盯着霍寻的后跟,一步一步到了另一头。
霍寻将袋放下,问他怕不怕高。
“怕。”
“那就看近的。人先到,远的慢慢看。”
末车过桥以后,凯恩将松板的位置留给后续巡修,几个人把东西装回原位。平白多走两趟,腿已经有些酸,谁也没得到战功。可车里那几只罐子仍完整地挨着,瓶颈没有新添一圈磕痕。
背龙纹药箱的女人最后过来。她先检查几个新人能否提稳自己的水壶,随后要看鹰斯尔从家里带来的病程。
她在签名处写下蕾娜。
鹰斯尔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看着他,将笔停住。
“你见过同名的?”
“不是。差一个字。”
“我没见过你。手伸平,不舒服便说。”
她不摸他的兽牙,只看护腕内侧,记下两根指头原本能动到哪一步,又让他把陶芩的药与军里的药分开,不能因为瓶色相近便合用。
她看了很久,比检查里奥的眉骨花的时间长。
“这趟做完,得进营里正式复诊。”
“会退回去?”
“我先看伤。你别替我把后面的事全答了。”
下午,路渐渐窄下去。
周戍让车队减速,维修人员留在第二辆,前后都有战兵。原定在转灯站接队的人没来,送给各处的回讯也仍停在昨日的时刻。
艾莉娅爬上前车的高架,用望镜看山口。过了片刻,她下来,把大路上那根路线旗折低。
“不按原来的距离跟。每辆留退的地方。”
霍寻照做。鹰斯尔抱着琴坐在车内,意识到老兵与新兵最不一样的地方,并不只是他们能把多大的东西打碎。他们在东西尚未碎的时候,就开始腾地方。
转灯站的第一根标柱出现在午后。
灯是亮的,柱身下面嵌着一排用来逐段回报的格子。第一格和第三格亮,第二格暗着。鹰斯尔在白天领到的说明上见过,完整回复应该有一次连续的明灭。
他给霍寻看。
“不是一盏灯坏了。它一直没回。”
霍寻向前传话。凯恩下车,沿路边的矮墙走,走到灯下,没有立即碰开关。他从一块泥印旁捡起细细的一片灰,放在手指间揉开。
随后向后做了个手势。
车都停了。
“什么?”
鹰斯尔问。
霍寻摇头,让他等。
几个人依次下车。斯蒂安将盾立在车轮旁,盾底的折脚朝内,不让它滚下坡。里奥站在另一侧,手掌来回擦裤缝。再往前,是格雷。他没有掏破障匣,先拿长杆探了探路边的沟。
站里有人走出来。
那人穿联军的短外套,领口敞着,向他们挥手。他身后的门开着,里面能看见吊起的一只壶。壶口还在冒热气,仿佛守站的人只是煮饭耽误了回讯。
霍寻往前挪了一步。
“是老褚。”
凯恩举起拳,霍寻停住。
鹰斯尔隔着挡板望。那个人又挥了一遍手,连袖口掀起的角度都与刚才一样。门边一条长绳正被风吹得摇晃,外套的下摆却贴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觉得哪里不对,还没有说出口,艾莉娅已经把望镜递到周戍手里。
猫突然将爪子按在他手腕上。
太极球在车内浮起,里面也有那个挥手的人。猫看见的地方更低,能看见对方脚下的薄板,以及薄板后一道几乎与石壁同色的线。
鹰斯尔想把球举高,猫却低下头,光马上散了。
凯恩已经回到车旁。
他这一次没有省掉尾音,慢慢说完整句话。
“那个人,没有呼气。”
话刚落下,山口上方的一块石壁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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