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把人抬过线
【萧凌纪元前35年|转灯站至东线救护点】
霍寻没有回答点名。
鹰斯尔往刚才那面墙跑,被凯恩从腰间拽住。凯恩嘴唇在动,血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滴。他一只手指坡,一只手指鹰斯尔身后的亮痕。
“先别直着过去。”
鹰斯尔蹲下来。他这才看见霍寻倒在墙另一侧,半个身体被倾斜的车板挡住。没有不见,只是刚才站的那一点地方,再也站不住人了。
霍寻死后,鹰斯尔不再把“活着回来”当成一句训练口号。每一封寄不到的信、每一条改过的路线,都开始变成下一次任务前必须回答的问题:如果这回又少一个人,究竟是谁先决定继续。
蕾娜已经绕到车板后。
她没有大声喊谁必须活着,先让斯蒂安把盾往东挪。盾上的光薄了许多,每受一击,斯蒂安便低一截。里奥把一块折下的座板拖来,垫住盾脚,让它不用全由人支着。
“还有多少?”
艾莉娅问。
“不能再吃重的一下。”
斯蒂安的肩膀在抖,声音却清楚。
格雷从前面回来,只向周戍报已经清出一段退路。他的左耳下方有血,旁人说话时,他总要把右边转过去。
鹰斯尔伏在车板后,看蕾娜检查霍寻。她按住伤处,换开已经染透的敷料,叫人把能用的那瓶原生生能递来。瓶颈上的刻度在她掌间一点点下降。
霍寻睁开过一次眼。
眼神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仿佛正在听很远处的人叫他。鹰斯尔伸手,想让他握住,霍寻的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水壶在坡下。”
鹰斯尔说。
“等回去,我给你捡。”
蕾娜抬头看他。她没有让他许更多的话,指向旁边的空担架。
“铺平。边上那一截,不要卷着。”
他照做。把布铺平以后,又拉了一遍,好像少一道褶,霍寻就能少受一点颠。
返程车上已有三名守站伤兵,其中一个不停咳嗽,血染红袖口。他看见他们要把霍寻抬上来,自己向旁边挪,挪了两次,胳膊撑不住,只好请里奥帮着挪。
军需员抱着剩下的药箱,站在车尾。
他望着最后一点空处,手始终没有松。药箱能救别处的人,眼前躺着的人也需要一条回去的路。艾莉娅走来,把箱内封好的小瓶分进几个人的携行袋,空箱丢下。
没有谁能因此带走全部。
周戍最后上车。他的膝托断了一边,用军带勒住,左腿已不能正常弯。他没有让司机加快,只让每一个弯前先报路。车在陡处翻掉,刚才所有争出来的东西都会再落回去。
车刚动,一名守站伤兵便叫停。
他发现自己的腿与霍寻的担架挤在一起,想往里缩,骨头却疼得无法动。蕾娜让司机在颠簸以前慢一慢,叫里奥把折起的布塞到空隙里。
伤兵死死抓着栏杆,嘴唇发白。
“我不是不让他上。”
没人说他不让,他却一遍遍解释。方才军需员争那一箱药时,他也听见了,似乎怕谁会在下一个弯口说,车太挤,得再让一个人下去。
蕾娜按住他尚能动的那只手。
“你在这儿。先把气喘匀。”
等他不再挣,她才让司机继续。鹰斯尔把自己的包移到脚下,琴匣横着太占地方,改竖在膝间。所有东西都变得更不好拿,担架却终于不用顶着伤兵的腿。
里奥坐车尾,刀收在鞘里,双手抓住担架。
炮声远了一点,他忽然问斯蒂安是不是怕了。
斯蒂安望着自己还止不住发抖的手。
“怕。”
里奥等着他反问。他却去摸盾背的挂环,确认断掉的部分没有压住伤员。里奥把已经到嘴边的逞强吞回去,挪到另一侧,替他接住担架的一角。
那一路,鹰斯尔听见很多人呼吸。
有的快,有的破,有的每到车颠时便停一下。霍寻的呼吸夹在里面,起先还能分辨,后来变得很轻。鹰斯尔把耳朵贴近,也只听见自己的耳鸣。
蕾娜让车在一处有遮挡的弯口停了片刻。
她又检查一次,做了能做的处置。过了很久,将那只用过的瓶子放下,伸手合上霍寻一直没有完全闭合的眼睛。
鹰斯尔的手还搭在担架边。
“到救护点呢?”
蕾娜转向他。
“他已经死了。”
声音并不重。
鹰斯尔看着她的嘴,像刚学一种自己不愿认识的口音。他低头去看瓶子。里面还有一点液体,他便指那一点。
蕾娜把瓶子拿起来,递到他看得清的地方。
“这里还剩药。不是他少了这一点。”
她没有把东西用空,表演一场已经尽力的样子。
车重新开动。
鹰斯尔仍坐原处,没有哭。他替霍寻把掉在肩外的衣角塞回担架,只塞好一边,另一边又随着车震滑下来。塞了几次,格雷伸出手替他压住。
格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一句惯常的玩笑,最终什么也没说。
夜间抵达救护点,灯照着一条长长的白线。
活着的从左边送入,已经死去的往右边。霍寻被抬向右边时,鹰斯尔跟过去。管理担架的人问他是不是同组,问知不知道姓名。他把两个字说清楚,怕对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
“霍寻。寻找的寻。”
记录的人写下,没有用床位号代替。
这件事并没有使他好受。
斯蒂安帮忙卸完人,坐在门外,背贴着墙睡着了。手仍保持握盾的样子,谁也掰不开。里奥拿来热水,用自己的碗放在他脚边,等水不再烫,才轻轻碰他的手。
凯恩去找遗失的路线图该如何补报。艾莉娅仍没睡,她把现场能记得的炮口和方位一处处落在新纸上,免得下一队照原图过去。
周戍拄着临时支棍找鹰斯尔。
他没有因少年救了凯恩就给一块荣誉牌,也没有把霍寻的死全压在他身上。白天哪里做对、哪里没听清、谁的指令漏了,都要各自讲出来。
说到第一次炮击,鹰斯尔承认自己向车底钻。
周戍点头。
“以后听不见,要告诉旁边的人。别装作听见。”
“我没装。”
“那就别拿猜的顶上。”
鹰斯尔看着自己的手。手很脏,虎口新磨破一块,右侧旧纹仍在慢慢痛。一天之前,他以为从考核场到真正的战场之间,只差一套好些的甲。
现在他想不起霍寻推开自己时,有没有喊他的名字。
第二天,收拢遗物的人送来一只水壶。
壶从坡下找回来,瘪了半边,两只盖子还拴在上面。防潮袋里的家书湿过,能辨出几个字。鹰斯尔接过,想找写给九岁弟弟的那一行,翻到最末,却发现回寄的地址空着。
纸上最后一句写着:你们搬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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