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没有人想烧的桥
【萧凌纪元前33年|折芦桥】
那只铁爪扣住桥栏,连同一截栏杆一起拽进了水里。
鹰斯尔先看见祝田放在车外的空鞋。鞋从晃动的木板上滚下,卡在栏杆留下的缺口边。他伸手想拣,艾莉娅已经在后方喊他的名字。
“路!”
他立刻转回身。
车上的人还要往岸边退,伊凡不能正常落脚,秦荞一只手捂着裂开的脸。前面的桥板被掀起,侧面又多了缺口。他若停在这里捡鞋,后头七八双脚都得跟着停。
他把回撤索绕过没有松动的立柱,指给里奥。
“左边这块,别踏。车沿右。”
里奥接住索,先把伊凡拉到完整的板上。斯蒂安退在车后,盾底不断磨过木缝。蕾娜让人稳住担架,把祝田的衣角盖好,随后转去检查还活着的五个人。
水中的东西已经翻过身。
那是随回收架伸过来的附属抓具。主体还在另一界,连线被收拢的门场截断,抓具却带着自己的储能匣,依照断线前留下的牵引指令继续工作。它不知道门已关,更不知道它扣住的这段桥上还有人。
格雷伏下去,看见匣侧的残光。
“别朝水里乱打。桥底也连着它。”
陆荆听见,抬手压住准备射击的人族哨兵。他的守军里有人已经受伤,有人刚失去对面传来的同伴声音,此刻看见金白机械在自己脚下动,第一件想做的便是把它打烂。
“先让车过去。”
他说完,将自己的枪搁在岸边,拿起一根备用撑杆。
抓具第二次收紧。
桥栏带走一片木板,下方暴露出旧供能管。管中已经不再有通向门场的大流,却还保着照明与紧急返回的余量。管子被铁爪碰到,光骤然沿水面散出,近处几尾透明小鱼翻起肚子。
斯蒂安的靴底一麻,差点跪下。
鹰斯尔没有去加厚盾。他将尚能调动的护障压到脚旁,给人与漏出的灵流隔开短短一段,又向格雷示意自己的范围。
他挡得住这一点,挡不住整条湿桥。
格雷沿桥侧爬向照明分接处,凯恩护在身后。他不试着混合几路能源,只将那条已经确定破裂的支路隔离。灯依次熄了,水面的乱光才缓下去。
与此同时,桥头一名人族兵跑来报,门后没有回讯了。
陆荆没抬头。
“我知道。”
“那边还有我们的人。”
陆荆握住撑杆,手背上的血被木柄擦开。他抬头看向空下来的两根高柱,随后只叫那士兵先抬车。
鹰斯尔第一次听见,人族军官说我知道时,声音也会像咬住一口不能吐出的东西。
伤车终于到了岸上。
秦荞跟着下桥,刚走两步便坐了下去,指间全是血。她拿出布,想自己按好,被蕾娜接过。两人胸前都有龙纹配件,秦荞的却用于标识养护工具,不能替代真正的疗愈术。
“琴先放。”
蕾娜说。
秦荞看了看仍挂在肩上的琴,像到此刻才发觉自己一直背着它。
石砾留在桥边,扶着一名站不稳的伤者。那人的支板电路已经受潮,不能再指望它帮忙。他将对方的重量靠到自己左侧,拐棍交给里奥,两个人各自只用还能用的一半,慢慢挪离水边。
远处有沉重的脚步传来。
人族营里的二十二米搬运甲正在往岸边走。甲内三名机组人员各守自己的位置,仓门没有封全,一根拖在身后的补充供气管已经松开。它不是来追打联军,右手举着吊货架,打算把桥上危险的一截压住。
艾莉娅抬头核对它的动作,叫小组退出落脚范围。
“它只托桥。让。”
斯蒂安收盾让开。鹰斯尔架住伊凡,伊凡的脚每落一次,额头便多一层汗。他只说前面那块石头可以坐,没有把整个后续路线凭记忆先答完。
旧搬运甲蹲下,右掌落在桥根,终于止住继续下沉的木架。
驾驶舱中,主驾驶让供能手看读数。备用瓦斯不满,他们无法一直留在这里同抓具拉扯。陆荆要求先保持,几名工务兵带着夹具去断开抓具与桥栏的牵连。
格雷也过去了。
一名人族兵挡住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破障匣上。格雷没有争,只把那个封好的匣留在地上,举起空着的手,指向桥下。
“那根承重的,别先剪。”
兵顺着他的手看,认出刚才自己的同伴正准备动的那一根。他喊停,格雷便蹲在栏外,把看得清的受力位置说给他们。
格雷将地上的封匣推远些,跪在湿木头上,看那名工务兵一点点松开夹具。桥下传来一声闷响,两人同时住手,等它停稳,才继续。
最后一道牵带松开时,抓具向水中猛地一沉。它的铁爪又抓了一次,这回只碰到松开的空栏。储能匣摔在硬石上,残光闪了两下,动作随之停住。
搬运甲不能直接起身。
桥上的重量已重新压到它掌侧,急着抬手,仍会把岸沿一起翻起来。三名机组一点点卸载,花掉剩下的供能,将手掌安在预先垫好的碎石座上。灯暗以前,驾驶员从扩音器里骂了一句,说下回谁再拿搬运甲当桥墩,先自己坐进来。
岸边没人笑。
那只铁手留在水边,一时还取不走。
鹰斯尔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睡过的掌心。一样大的指头,一样旧的金属。如今他知道,铁手被留下以前,里面的人也许只是想把一车东西托稳。
格雷检查从水边拖回的抓具,不碰已经破裂的储能匣,只取外部铭牌与还能辨认的接驳记录。铭牌下垫着一片维修说明,边缘被磨得发亮。
人族的字,兽族的刻印,神族的检验钩。
三种东西在同一个零件上挨着。
凯恩把它翻过来,递给鹰斯尔。反面有一排与普通牵引盒不同的接口图,细细的线沿着仿生臂伸向肩部,末端的分岔令他右手忽然一阵发冷。
图画得很粗,不能证明就是他的锁链。
但那条从掌根分出、在肩头留一个缺口的走向,他每天都在自己的皮肤下看见。
石砾从后面走来。
“别自己试。”
鹰斯尔转过头。
石砾看着那块板,脸上没有认出旧友时的笑了。
“我在院里见过另一件。不是给同一种伤用的。上头把这种东西,叫作限制回路。”
关联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