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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 05 · 中文正式原版 · R6.3.1

苍狼烬:鹰斯尔全传

第六十章 只有一个人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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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只有一个人站起来 【萧凌纪元前20年|沉星矿区外缘至联军归霜驻营】 鹰斯尔答了有,声音却没送出去。 他把联络片贴到裂开的甲边,按住,松开,再按。残余能源只够它断断续续地亮,自己体内的灵流也已经不能像往常那样稳稳送入。他伏在地上,一直看着那一小点光,直到光彻底没有。 矿腹里重新只剩水声。 他想站起来,左腿先疼得弯下去。伤不知是在下滑哪一段添的,衣物与甲缝紧紧粘着。他没有撕开,先找到伊凡那根仍挂在腰上的路索,用能动的手撑着地,沿着有风的方向爬。 每爬一段,就回头看。 上头那条细缝还在,却不再有谁从光里下来。 他听见过几次像脚步的声响,便停住,叫一个名字。声响来自水滴落在废铁上,或者被震松的碎石。没有哪一声能真正走到他身边。 后来连名字也叫得很轻。 出口比他以为的远。 他爬到一段倾斜的旧轨旁,手碰到一只不属于自己的靴。靴的主人立刻蹲下,将灯移低,不往他脸上直照。 “是你?” 庞茂站在他面前。 那名从囚室出来的青年已被西侧接应带到外沿,听见货运井坍塌,指出下方有旧排渣口。他熟悉矿中运料的路,随两名救护人员绕回来查,不是孤身跑进重甲的炮口找一场同死。 如今他看清黑甲上的裂痕,把手伸到鹰斯尔没伤得那么重的一侧。 “先出来。” 鹰斯尔抓住他。 “上头还有。” 庞茂往狭缝看了一眼。 “哪一层?” 他试着说,舌头却像被一块干布压住。格雷在下面,凯恩在内台,斯蒂安靠门,伊凡压在钢板里,蕾娜在槽边,里奥的刀落了,艾莉娅—— 他把名字说乱了,停下来,从头再说。 救护人员蹲在旁边,按住他身上正在继续漏血的地方。一人记位置,一人查看能够回去的路,没有因为他哭不出声,就认定情况不紧急。 但上井仍在敌方控制之下。 接应队没有足以冲进去的重载火力。他们能从废矿腹将他拖出,不能立刻沿同一条窄槽逆着炮火把七具身体带回来。 鹰斯尔不肯松手。 庞茂任他抓着,等那阵力气自己慢慢散去,才将他挪到担架上。九名囚者都在外面,其中一人将从接应处领到的干布递来,给他挡住直吹的风。 他救出过他们。 他们此刻也在把他往活人的地方抬。 这两件事没有替上头的七个人多留一口气。 返程的小车里,鹰斯尔几次醒来。每次先摸联络片,再看坐在旁边的人。来人不是蕾娜,是一名从别组赶来的疗愈师,给他看自己的龙形牌,告诉他现在到了哪一站。 他听懂了,隔一会儿却又问一遍。 车走过山弯,他突然叫停。 “少人。” 疗愈师按住他的肩,不让他从担架上坐起来。 “我知道。” “不是这里的人。” “我知道。” 那人没有试着把七个名字改成一个他比较容易接受的数。他只留在旁边,看着他的呼吸,必要时再把已经说过的事情慢慢说一遍。 鹰斯尔真正能长时间清醒,是十七天以后。 窗外有人晒被,杆子上的水一滴滴落下。新伤仍在治疗,左腿不能随意落地,右手的反应比以前更差。他的领域没有因同伴之死扩大,也没有从愤怒里长出一套能使时间倒退的术。 兽牙被放在床边,绳重新换过。 他握在掌里,只感觉到牙尖与自己的皮肤。没有母亲的声音,没有战友的回话。那些年他学会的、失去的东西,都还留在各自原来的地方。 周戍来过。 教官已经很少带队远行,左膝的硬托换成更便于坐下的形状。他坐在床边,听鹰斯尔把行动从进矿前讲起。讲到艾莉娅要求撤离,鹰斯尔停了很久。 “她说过撤。” 周戍没有替他删。 “我让继续。” “我听见了。后面呢?” 他继续讲九人,讲导管怎样切断,讲重甲,讲每一个名字最后在哪。他没有把自己的决定推给听不清的口音,也没有把七个人后来拼命掩护的动作,改成他们早已同意替自己死。 讲到最后,他看着周戍。 “如果那时候就退——” 周戍等了一会儿。 “能不能全回来?” 教官缓慢摇头。 “没人能替没发生过的那条路作保证。你该担的决定,要担。敌人打死他们,也是真的。” 鹰斯尔闭上眼。 这话没有给他一个可以彻底恨自己、或者彻底不恨自己的地方。他只好继续躺着,一次次看那根晒被子的杆,等天光从杆的一边移到另一边。 矿区后来的战况,由来探病的人带来。 主导管确已断开,神族监收官死亡,九名被拘者脱离。神族另启周转路,外围冲突持续数日,双方各自后撤,才允许沿指定地带交换遗体与受困伤者。 七位队员没有生还者。 能够确认并带回的遗体,被安置到归霜外的墓地;无法完整取回的部分,以现场遗存和交接记录逐一辨认。没有人拿一只空棺给鹰斯尔许诺,里面没找到就表示未来还会回来。 他亲眼见过他们停止回应的样子。 现在那些样子,被写进了不同的纸页,夹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床边。 出院后第一次回住处,是别人扶着他走的。 门仍窄,桌仍大。桌腿下面那一片旧甲没被拿走,有人替窗里的豆浇过水,叶子长得很好。 他在门口停了很久。 床上的被褥已经收拢,私人物品各自分开,没有为了图省事全装进同一只箱。斯蒂安的木匠尺样靠在墙边,后面夹着那张送货地空着的信。凯恩姐姐寄的围布洗过,挂在更内侧。格雷没修好的护耳仍放在器材袋上,旁边压着写了一半的更换单。 伊凡的几本布册都在。 鹰斯尔只翻一页,就合上了。 蕾娜床边放着两只碗。一只惯常吃饭,另一只用来盖住前一只,等夜班回来不会先落满灰。里奥那块多年前刮坏的木牌,已经不知换了多少次,却有最初那一片仍夹在个人物袋中,后头四个字一点也没少。 艾莉娅的枪箱外,是叠好的青灰布衫。 鹰斯尔将它拿起,内袋里一枚铜指套轻轻碰到桌沿。他忽然想起她站在门边说放我回去的那一晚,心里最先涌出的竟不是战火,而是幸好那一回没有让她等。 只这么一点幸好。 他坐下,给白坡写信。 写了很久,开头总是先问老人身体怎样,删掉,再写路上是否还能通。那些话都是真的,却都在绕开他必须说的那一句。 最后,他重新铺一张纸。 “艾莉娅在沉星战斗中阵亡。我同她一起出发,没能把她带回来。” 他把字写清,没有用去远处、暂不归队这样的说法,让母亲继续对着村外那条路等一个没有日期的归期。随后说明留下的物件,问她愿意收到哪些,若需要人同行送回,他会安排,也会亲自去。 写到她那件布衫,纸面终于湿了一小处。 他将指套放回内袋,衣服仍按原来的折痕叠好。 其他家属的地址,有现成的,有需要再核的。里奥的家人早已不在,伊凡留下的人情往来却分散在好几处。鹰斯尔没有因此把他们全部当成只剩自己能代表的人,托熟悉的军邮和周戍帮着找,将该问的话分别问出去。 他也开始整理请功与抚恤的材料。 不是为自己晋级。他已经有了一张不曾替七个人打开同一道门的任命。他要的是七人的战时功绩、真实死因与家属应得的照护,不让名册最后只剩七个方便划去的位置。 材料中,他保留自己改动撤出节点的记录。 同时保留原始命令、关于重甲去向的不完整回报、正面牵制的实际时刻,以及九名获救者愿意提供的证言。有人只能说自己在哪一层被接出,不知道队长之间发生过什么,他便不请对方替自己证明没有见到的事。 一名办事员看完,先把丧务申请分出去,又把一张初次驳回单压在七份请功材料上。总务处把沉星夜袭整体定为失败,理由栏只写:主官擅自延后撤出、擅自扩大行动;附注甚至用了“一意孤行”四字,所请晋级与荣誉暂不核准。若主官责任另有裁决,可以再申复。办事员随后问他是否同意先按现有特别任务标准办丧务。 他问另议是否有日期。 没有。 他问没有宗兽身份,会不会仍按原来的限制处理。 对方没有立刻答,转身去请主管。 鹰斯尔坐在窄凳上,忽然想起初入募兵站时端着汤碗站在帐外的晚上。那时说等里面领完,如今里面已经换过许多人,等在外面的名字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把七人的名单平平放好。 “先办他们已经能办的。剩下的,我还会来。”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低,旁边的人却都抬起头来。 当晚,周戍又到了住处。 他没有坐到任何一名死者的椅子上,只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封新送来的文书。鹰斯尔看见他的神情,先问是不是请功有了答复。 周戍把封口朝他转过来。 不是授勋,也不是抚恤。 军中要求审理他擅自延后撤出、变更行动所造成的责任。那一部分确实需要面对,七人的荣誉申请却被一道压在待结栏里,要等主官责任明晰后再作处置。 鹰斯尔读到最末,问其余人的名字为什么一并暂停。 周戍没有拿自己并不掌管的答复安慰他。 “明天去,带全。” 夜深时,鹰斯尔将所有材料重新装好。 兽牙、里奥那截从矿井带回的断刃、凯恩的防水图袋,各自放在不同位置。借来的琴留在床边,琴弦已经许久没人调。他碰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声音偏了,便没有继续。 第二日,庭前有人叫第七夜战分队。 走廊里坐着几名等候的人,有军衣,也有没有族徽的旧外套。鹰斯尔握着七份姓名,扶住长凳,慢慢站起来。 只有他一个人站起来。 门内的人核了名字,将一张纸推到案前。 他原先以为那里该写申请人。 纸上写的是被告。 第三卷 借来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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