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被告席上的空椅
【萧凌纪元前20年|归霜驻营·军务审庭】
椅子比鹰斯尔的腿先折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没有跌下去。值庭兵把椅子往里推,短了一截的后腿擦过石地,发出尖细的响。靠墙那名裁决者抬起头,让人换一把。
“不用。”
鹰斯尔已经坐稳。他把七份材料摊在面前,纸从左到右,最后一份伸到了空椅那边。值庭兵伸手想将那把椅子搬走,他的手比话先过去,按住了椅背。
审庭要回答的不是谁最可怜,而是谁做了什么。鹰斯尔想替七个人留下名字,也必须把自己的那句“继续”留在记录里。只要删掉其中任何一边,另一边就会变成更容易讲、也更假的故事。
屋里几个人看他。
他松手。
椅子搬走后,那一份纸悬着角,他把它挪回来,压到自己的材料下面。
裁决者叫余绡,鬓角白了,衣领上缝着小小的凤凰。她没有坐在审理席,而在他左侧放下书册。此前军中安排她协助阅卷,他一直在治疗,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你要说什么,先告诉我。听不清,叫停。记错了,当场改。”
“他们的名字什么时候念?”
“问到本案经过时。”
“不是这个名字。”
他指向纸上被告二字。
余绡看了他一会儿,把那七份材料另外排好。
审理开始,负责质询的人先念了行动令。切断主导管,破坏监收控制,依时撤出。读到最后,他用指节敲了敲纸页,问鹰斯尔是否听见外层拖架返矿的报告。
“听见了。”
“艾莉娅提出撤离,你是否收到?”
“收到。”
“随后是谁决定继续?”
“我。”
笔尖一齐动起来。
鹰斯尔听着那些细响,忽然觉得井口又往下缩了一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里没有刀,没有能展开的领域,七个人仍旧站在那道他下令继续的门后。
质询官问理由。
“主工位已经进入最后一段。下层另有九个人,当夜将被转走。开栏的钥件在值房,西侧有接应。”
“命令里有救出九人的目标吗?”
“没有。”
“你有权增加目标?”
余绡让他先听完适用的任务条款。特别分队在现场有一定处置权限,但重载增援出现后,退出条件优先。争议在那辆尚未看清载荷的拖架,是否已经足以触发退出。
鹰斯尔没看她划出的那条缝。
“我知道往后更难走。”
余绡的笔停了一下。
“但当时不知道里面还有两台。”
“是。”
她把两句话分别记下,没有让前一句吞掉后一句。
午前,厅内展开了沉星矿区的立体图。灯光穿过薄晶板,投出缩小的井、楼与轨道。有人用细杆指示重甲的位置,金白色标点安静地挪了几寸,格雷死去的那段步道便整个露出来。
鹰斯尔的左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
图中的矿井太干净了。那道侧墙没有灰,装载台也没有蕾娜打开后散落的药瓶。细杆从一边穿到另一边,轻得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它搬开一块梁。
他看向自己的右手。
拇指正在无声地按桌面。一短,一短后接一长。
余绡把水杯移到他眼前。
“要停吗?”
他摇头,抬眼继续看。
质询官指着最后一条移动轨迹。
“你从排渣槽单独离开,其余队员未撤出。关于这一点,原汇总写的是主官先行脱离——”
“不是先行。”
鹰斯尔的声音太低,那人继续往下念。
他扶桌站起,椅腿在石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响。
“不是先行!”
值庭兵向前半步。余绡抬手,让他先坐。鹰斯尔没有坐,他的目光落在立体图那道被涂成平滑斜线的排渣槽上。
“艾莉娅打断了卡链。装载台滑下去。她在上面。我看见她中弹以后,才落到下面。”
“现场没有其他生还的队员可以证实——”
“记下来。”
鹰斯尔盯着记述员。
“你可以写待核。你先把她做的事记下来。”
厅里安静了。
余绡取出那枚破裂的联络片。外壳已经清过,内部缺了一小角,被收在透明的证物盒里。救护组随他的损坏黑甲一同送回,还没有完整读取。
“不是没有实物。请求停止使用‘先行脱离’作为既定事实,先核验残存回讯及出矿伤况。”
主审让质询官把那段暂时标开。
鹰斯尔终于坐回去。左腿的固定托抵住椅边,疼得他的额角全是汗。他不是为自己争回了一条能站稳的腿,只是让图里那条太容易走的斜线,重新多了一道裂口。
午间休庭,余绡留在桌边整理材料。
“关于你独自脱离的判断,有机会更正。关于你延后的决定,未必。”
“我知道。”
“知道和愿意听,不是一回事。”
她把餐盒推给他,自己去交复核申请。里面是已经凉了的两块根饼。他吃到一半,才发现有一块先被掰成很小的块,方便伤手拿取。
门外有人轻轻敲玻璃。
庞茂站在那边,穿着不合身的借衣,袖子长过手背。身后还跟着两名愿来作证的获救者。他看见鹰斯尔抬头,像松了一口气,随后举起自己收到的那张问询单。
单上写他们由西侧接应组救出。
鹰斯尔低头看自己的纸。
七个人在井里做过的事,正在两份都不算全假的记录之间,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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