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第一天的工钱
【萧凌纪元前18年|米乐城地下工坊】
第一批来领钱的人,比第一批来上工的人早了半个时辰。
鹰斯尔下到工坊,台阶上已经坐了六个人。有人抱着饭罐,有人将工具包压在膝下,最外头的女人正给鞋底补一枚钉。听见脚步,她把钉子含进嘴里,先让他过去。
“新管事?”
他点头。
“那正好。”
六个人都站起来。
昨天给他讲巨甲的机匠从里面出来,手上夹着一块尚未干透的泥模。他姓梁,叫梁穆,肩宽背弯,站着的时候,像仍有一件很重的东西压在脊背上。
“上一个人的账,不由他结。”
“炉子还是我们抬进来的。”
补鞋的女人指了指屋里。
“换个人坐,炉子又没换。”
鹰斯尔看向那座沉默的大炉。昨夜灯光只照了正面,铜环擦得亮,底下却垫着不同颜色的石块,有一处新砌的泥还留着手指压出的印。女人将嘴里的钉取下来,钉尖钝了,她捏着看了看,仍放进鞋底那个旧孔里。
欠款有凭单。卸货、铺底、迁炉,都是已做完的活。接洽所给鹰斯尔的首期资源却从今日才算,前任留下的费用要找另一间屋签收。
那间屋已经锁了九天。
他叫人去问,自己留在台阶旁。猫从篮里探头,盯着女人饭罐的盖子。女人将盖盖紧,说里头只有腌菜,猫不爱吃。
猫没有听她的,仍闻。
“它也在这里做工?”
“吃饭。”
“那倒有个好差事。”
几个人笑了一声。
黑刃来时,鹰斯尔把欠单递给他。密使读过,没有否认,提出从第一期采购款中先划,后面冲抵。梁穆立刻把巨甲的料单抽回来,在两处旁边划了线。
外板试料得少买一批。校场的第二段护墙缓建。
鹰斯尔问护墙不做能否开工。
“屋里可以做。大负载不能试。”
“那就先做屋里的。”
款子到午后才拿到。六个人在桌边数钱,数得很慢。少一枚的那人又数了一遍,确认是有一枚粘在布袋缝里,便用指甲抠出来。女人把补鞋的钉收好,问下回还要不要人搬。
鹰斯尔以为她愿意留下。
“有活再来。当天的,先说好。”
她背起工具包走了。余下几人也走,没有谁因为拿到自己的工钱,就答应替他建一支军队。
屋里终于空下来。
梁穆把泥模搁回台上,示意鹰斯尔跟他往炉后去。背后的检修沟只铺了一半,最深处泡着水,一根旧管从水里斜出来,管口塞的布已经变黑。
“先把这个弄干。”
鹰斯尔解开外衣,肩侧包扎的地方立即被衣缝扯住。他吸了一口气。梁穆望了一眼,递给他一把长柄钩,自己弯腰去提水桶。
“你够上头。底下有人。”
两个人忙了整个下午。他用左手钩出水里的碎布和木屑,梁穆拆下堵塞的窄罩,露出更里侧能清的地方。水往下退时,一只很小的透明虫从管壁上挪出,顶着一片比身体还大的锈。
鹰斯尔把它拨到干石上。
虫停了一会儿,重新钻回湿处。
炉子终于能低温起转。梁穆带来的两个学徒守着旁边的量窗,一个念,一个记。输入、回收、消耗,不同颜色的刻度缓慢移动。鹰斯尔只调自己掌握的基础回路,牵涉混合能源的地方,等另请的音律师来做。
热意从炉座升上来,猫立刻换了睡的地方。
它原先靠着鹰斯尔的包,如今躺到离炉近些的木板上,把四只爪子伸得很开。梁穆用鞋尖挪开木板,又给它添一块干布。
“它找热比人准。可它不知道下回会热到哪。”
夜里,他们吃了第一顿工坊里的饭。
饭是在街上买的,用两个浅盆盛下来,油浮在汤面,葱切得很大。鹰斯尔有了可以坐得舒服的椅子,却仍坐到装零件的箱上,端着碗,听梁穆讲明日来几个工人。
连蘅第二天才有空,按校准时段结钱。闻峤把车送完,会过来看一下吊架。他们没有因为他签了暗影契约,便自动被写进那份契约里。
“你真当过队长?”
一个学徒问。
“当过。”
“带多少人?”
他的勺子碰到碗沿。
梁穆将一根鱼刺从嘴里取出来,叫学徒去添水。孩子没察觉什么,捧壶走了。鹰斯尔低头,把刚才那口饭慢慢咽下。
“七个。”
梁穆点了一下头,接着说屋顶第二处渗水,明日要请人补。
吃完以后,鹰斯尔回到自己的小间。桌上放着昨日留名的底稿,已经多了一道收讫章,明确列入约束接口研究。活体区的施工页仍另夹着,没有随底稿一并启用。
他将两页分开,重新收好。
炉房里的灯有一盏总是慢些亮。它暗下去时,他起初还会抬头,等一声来自旧日的回应。到第三回,他站起来,取细夹,去检那只松动的灯座。
灯稳住以后,一整段长廊都亮了。
他向后退两步,望着光中的工坊。台面、量尺、尚未装起的巨甲指节,都静静在那儿。今夜不必进敌人的营,也没有人等着他证明自己够强。他可以让一样原先没有的东西,一点点长出来。
那份满足来得很轻。
他站得比修好灯需要的时间更久。
临睡前,梁穆来取工位钥匙。鹰斯尔将钥匙递过去,忽然问要不要再留一套,免得他不在时耽误进出。
“有一套在连蘅手里。先前给过。”
鹰斯尔抬眼。
“什么时候?”
“这地方你来以前,我们也进。”
梁穆关上门。
鹰斯尔望着掌心里那一套新钥匙,第一次想问的不是还有谁欠工钱。
是还有多少人,能够不经过他,就走进这间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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