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四十盏小灯
【萧凌纪元前17年｜铅雨旧坞】
第一盏苗灯灭时，屋里所有人都以为是普通的跳流。
连蘅已经拿起琴，第二排灯却同时暗了。窗外有人喊，回收行将旧坞临时接驳的供给关了，要求交出私藏器件者。喊话的人站在坡下，声音经扩音器传上来，清楚得像就在门边。
裴萤把存储筒抱紧。
“我去。”
她朝外迈一步，鹰斯尔挡到面前。
“他们不是只取筒。”
“你们也不是。”
他没否认。
顾芒从侧窗回来，已经把能走的路标在地上。正面坡道被重车封住，第二条红索之外的外坞不能承重。尚能试的只有旧船内侧检修道，从船尾绕到山背，与闻峤藏车的位置接上。
裴萤说那条道被封了一截。
“哪里？”
“温室后面。去年掉过一根梁。”
“你看过下面？”
她点头。顾芒把那一段擦去，等她指另一处。鹰斯尔收回挡在门口的手，站到一旁，让两个人都能蹲下看清。
坡下的人催第二遍。
老人提着空桶回来，腿上沾着血。他去同回收行交涉，对方不认地下自建的净水支路，将总管一齐截了。有人推搡，他摔到碎桶沿上，划破了一道口。
裴萤要扶他，他指向屋内。
“灯留我。你走。”
连蘅把备用储片分出一小组，接到最冷的一盘幼苗旁。她只保这一排，其他灯要等原供给恢复。老人看着亮起的几株芽，一手还压着腿，点了点头。
鹰斯尔把带来的伤布给他。
他拿走了裴萤的筒，也答应带她离开。她要求到了山背再谈去处，他看着坡下逐渐上移的枪口，说到了那里再谈。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听出她为什么没有点头。
他们从后窗出去。
船里的雨比外面更密，滴水沿着倒置的舱壁落下，脚下不断出现本该安在头顶的旧灯架。裴萤的雨靴不好走，顾芒让她踩自己的脚印，遇到断处先停。
鹰斯尔留在后面。
第一名回收武装从外侧登梯上来，面罩后的眼睛只露半边。对方看见他，没有问身份，抬枪封住窄道。鹰斯尔将领域压在门框内，偏开第一轮散击，碎片擦着耳侧打进旧舱。
他借门框转身，逼近枪的短处。
刀刃落在对方护肩，切断一段外置供能，对手向后撞栏，枪仍没有松。鹰斯尔没有追出窄道，抬脚将枪口拨开，退入下一段舱壁后。
耳边是顾芒发来的短讯。
前路有梁。要往下。
他抬头，见脚下那段舱道的尽头已经不再有地，半根粗梁斜插进去，断面上长出薄薄一层白菌。裴萤蹲在边上，指下方一处排水肩台。
以前养苗的人从这里接过管。
梁穆的话在他脑中很清楚。他没有因为能看见水管，就先把那里当成了能走人的路。顾芒下去试了一段，取回承架的情况，连蘅才将琴背紧，扶裴萤往下移。
后方射击打穿了薄舱壁。
一串碎片沿墙滚过来，夹着灼热的旧锈。鹰斯尔缩回头，左颊仍被划开。他将仅能兼顾的一段护障覆到两人头侧，自己贴在实梁后。
裴萤下到一半，雨靴卡住了。
她往外抽，脚却没有跟出来。那圈旧绑带被突出物挂牢，顾芒叫她别扯，自己俯身去解。正面敌手已经爬过断舱，枪口在灯影后重新抬起。
鹰斯尔把最厚的护障推过去。
冲击压得他右臂发麻，指下的旧纹沿肩发冷。他看见敌方回收车正在外侧伸出悬臂，试图夹住他们所在的舱段。整条检修道有了极细微的偏斜，雨开始往同一边落。
连蘅没再等鞋。
“脚出来！”
她托住裴萤膝侧，顾芒松开绑带，两人将女人从雨靴里抽出。靴子留在原处，裴萤一只脚只裹着薄袜，踩在冰凉的铁肩台上，疼得整个人缩起来。
鹰斯尔让两人先去。
自己向侧面一击，将回收悬臂最靠近舱道的探握头震偏。头部撞上旧索，拉索发出尖锐的吟声。对方机组立即松开，整只重臂后撤，舱道却仍在缓缓移动。
他没能把它固定。
几个人向前走，脚底的坡一寸寸更斜。裴萤没有停，瘸着脚指出最后一段能钻出去的风口。顾芒先过，连蘅递琴，随后转身接人。
鹰斯尔落到山背时，一整片铁壁正从他们刚出来的地方慢慢裂开。
上头几根白根垂进裂口。
雨顺着白根落下，像这条旧船仍在认真浇一座已经没有的花园。
闻峤把车倒到低处，四人上车。转过山脚以前，鹰斯尔从车后看见苗灯屋仍站着，门口几个人正把倾倒的雨桶扶起。敌方的两辆重车停在坡上，没有追进下方狭路。
他们没有时间等旧坞重新安静。
车里，连蘅拿干布包住裴萤的脚。女人抱着已经交到鹰斯尔手里的筒壳空套，望了很久，才问里头的东西湿没湿。
“没湿。”
他说。
“那你现在有记录了。”
裴萤把脚往布里缩紧。
“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闻峤的车正驶过通往山下镇子的岔口。
那里挂着一盏不属于议会的旅舍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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