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原样交付
【萧凌纪元前17年｜米乐城北侧至地下工坊】
鹰斯尔没有叫车停。
岔路的灯从窗口退到后面，裴萤看着他。他将筒放进腿边的固定匣，扣上，才解释如今山下也可能有人在找她，不能把她独自留在不知道安不安全的地方。
“那你问过我要留下吗？”
他没有答。
连蘅抬头，闻峤从前面的镜子里看一眼。车仍在向下走，谁都听见了两人说的话。
“回工坊。你先治脚。我暂不把你交去别处。”
“暂是多久？”
“查清这批资料。”
裴萤将空套卷起来，放到座侧。她没有再与他争，那份安静却令他比在旧坞时更难受。她已经问过自己能否走，现在只剩一辆正在替她回答的车。
返回米乐城，黑刃等在卸货台。
他先看筒，再看裴萤。核到任务最后一项时，鹰斯尔按住交付单，说人留在本队工坊，继续辨认材料。他愿意承担保管责任，不送到议会的集中研究所。
黑刃问她愿不愿意。
“她需要看伤。”
鹰斯尔说。
“我问她。”
密使转身，像忽然很懂得要由本人答话。裴萤看着他，冷笑一声，说从没想到还会轮到他来问这个问题。
黑刃不恼。
他最后同意人留在第七工坊，材料中的校验芯与指定原筒先移交，给鹰斯尔留可供研读的副本。未完成的审查由议会派人过来，裴萤不得自行离开。
“你要的，就是这一份？”
他将另纸递给鹰斯尔。
纸上写临时看护。
鹰斯尔看着那四个字，想起车窗外的旅舍灯，知道自己签下去，实际上又替她关了一扇门。他仍签了，先拿到眼前能保住的这一点，再想后头。
首项劳务记为完成。靳秀那次预支的余额减去一部分，原先暂扣的工坊配料可以重新领取。
梁穆很高兴。
他等那两种材料已经等过一轮工期，学徒总算不用每天上上下下比一块始终没有送来的外板。闻峤拿到车费，先给车轮换件，连蘅结过报酬，去外面买了一套新的琴弦。
没有谁欢喜的是裴萤不能走。
裴萤住进工坊偏侧的小间。门上没加锁，院口的通行牌却由鹰斯尔保管。她去看脚、买必需品，有人陪着，别人称陪，她一次也没跟着那样叫。
他给她送回从旧坞带来的几张图。
她坐在桌边，依旧用一只清亮的眼看他。
“你不用每天自己来。派人就够。”
“我有问题。”
“我知道。”
鹰斯尔把右腕压在幼年副本旁，指着那处空白。裴萤逐页比对，只确认它来自一套被多次改过的旧约束模板，无法凭型号点出具体实施者。
他要的是一个姓名。
她给他的是许多先后的改动。
某处为减轻当下反噬削弱输出，下一处又为了让输出达标，加深约束。人体仍在长，器具的要求却不等人。她让他看自己十岁左右的回传：手臂尺寸变化以后，原先写作成功的范围，已经对不上新的骨架。
“他们还叫我继续练。”
“因为记录没有判失败。”
他将那份回传折起，纸边压住了自己一截指甲。
当天，他第一次让工坊暂停一批接口试装。
那批只上机械训练架，没有接活人。他要求每件记录实际损耗，偏差累积不得由后一份更好看的结论盖掉。梁穆听完，翻白眼，说这本来就是他让人天天抄的东西，队长今日才有空看。
鹰斯尔没有生气。
他蹲下来，同学徒一起量那道磨损，量完在原栏旁留下一笔。一个小件试到第三回总要松，以前看结果还能用，如今看每一回留下的痕，才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断。
它被换掉了。
夜里，他去看裴萤。
她正在给一盏苗灯修线。老人为她捎来的只有一小盒种子和两盏能够带走的旧灯，四十多盏剩在铅雨旧坞，给那里的人接着用。他问那边怎样，她说水恢复了，有一间棚被车撞坏，几个人受伤，幸而没有从旧船掉下去。
她说的时候没看他。
他坐在对面，忽然想讲今天换下的那个零件，讲她留下的记录终于使一件东西免于伤人。裴萤抬头，等着。他看见她靠在椅旁的拐杖，没讲。
她的脚还没养好。
她已经问过离开的日期。
后半夜，鹰斯尔回到自己的屋。猫久等，听见门响便爬起来，伸前爪够他的衣角。他抱起它，坐在刚换成普通玻璃的窗边。
太极球亮了一下。
球里是他白日签过的临时看护单。纸上有自己的笔迹、黑刃的见证印，以及一个陌生批注。
保全对象自主迁入。
他盯住自主二字，立刻取来笔，向接洽所要求更正。写完，重新看过，才将那份说明送出。
天快亮时，回执到了。
已改为：由第七分队主官决定留置。
鹰斯尔把纸放平。
这次，他没再找出哪一个字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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