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不肯交出的冬天
【萧凌纪元前9年冬｜兽界西缘·沙檐部落】
粮仓门被从里面钉住了。
外面站着鹰斯尔的人，里面是一群连枪都分不齐的村民。门缝中露出一只旧碗，碗里装着半碗种子，举碗的人一直说不是军粮，别拿去。
杜砺先停在门前。
他背后的两名执行者收到前进，又向前一步，靴底挤进积雪。他抬手挡了一下，自己却也听见主控正在催开门。器具可以把木板拔出，里面的身体并不比木板更难推开。
粮仓门、运输船和不断增加的名单，让战争的规模突然变大。鹰斯尔已经能调动比从前整支小队更多的资源，却越来越少亲眼看见每一个被写进“货物”栏的人。
鹰斯尔从街另一端过来。
他原先只批准拿走已查明送往神族前哨的储料，不动居民口粮，任务纸上写得很清楚。到了现场，运送的车没找见，仓里的东西却全被对方工务员标成同一批可征集物资。
工务员说，若不是他们藏着，车早该到了。
“种子也是藏的？”
鹰斯尔问。
那人噎了一下，指向仓后能料管。这里确实给前哨送过东西，有人签收，有人结算，不是平白编出一整件事。
村里的人也没有全否认。
他们说去年神族卡住通路，不送一部分能源，外头的药便进不来。另一支反抗队随后也来收过，两边都说只取这一季能承受的份额，最后还在村里过冬的人，却只剩下这些。
鹰斯尔听完，要求把征集暂停。
同来的议会监押不肯。
“你是来做任务，不是来替每一座村子审理家事。”
鹰斯尔转头看他。
这句话像自己也曾说过。别的地方有人要讲来历，他嫌太长，要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完。如今站在这里，来历长得足够装下一整个冬天，却仍被一句任务推到旁边。
他让十七号退开。
杜砺退了一步，门后的碗终于不再晃。
争执持续到傍晚。最后鹰斯尔拿走确能归入军事转送的两组器具与记录，放弃一部分原计划征收的能料，把居民种子另封原地。负责与神族交易的几个主事人被带走问询，普通村民没有一并拘走。
这不是无损的解救。
仓门被打坏，原先维持暖棚的一段管也因检验停了半日。两户人家搬去邻居屋里挤，冻坏的几盆苗不可能因鹰斯尔叫人返还种子就重新活过来。
部落的人给他送来饭。
一名老人认出他原来的部族，问是不是当过夜战队长。他说是。老人将手掌放到碗下，让他端稳，随后才说，以前听过他们的故事。
鹰斯尔抬头。
他想问听见的是什么，老人却已经转去照看挤在屋里的孩子。孩子们围在炉边，谁的鞋更湿，谁便往里坐一点，没人按族群或战绩安排位置。
那一夜，他没有让部下进去占床。
有人因此冻得抱怨，说来救他们反倒要在外面受罪。鹰斯尔听见，没斥责。他知道自己的队伍里并不是每个人都自愿来到这里，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他的忽然仁慈付出一夜的寒冷。
他打开备用暖棚，支出原来准备留给返程的储料。
回去的路便要另算。
监押把这些全写进报告。
三日以后，他们返回转运点，另一队已经在等。由于第七分队交付不足，上面准备派更直接的人重新进沙檐。监押把地图展开，手指正落在那座刚修好门的粮仓上。
鹰斯尔看着图，忽然将它合上。
“那段物资，我补。”
“用什么补？”
“我这边的份额。”
这个决定意味着海底新一轮制造缩减，也意味着若干人的补料与装备延期。他去向闻峤与梁穆交代，二人都很不高兴，却仍照实际需要重新排。不能因为他决定救一座村子，就拿杜砺正在用的养护料来抵。
这条底线由施芥当面说了。
他接受了。
赔出的那一部分，最后落到新军械与自己的训练安排上。
一个月后，沙檐来信。
信是通过普通商路送来的，说暖棚保住了，大多数种子也留到了播种时候。没有全村按手印的颂词，只附一小块晒干的草药，请他给受寒的队员煮水时添一点。
鹰斯尔把草药交出去，信收进私柜。
他很想拿它给所有指责自己的人看，证明自己并不只是外头说的那个凶徒。可当他夜里走过养护区，听见宁朔还在问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封信又显得太小。
小到遮不住一扇近在眼前的门。
几日后，议会的新指令抵达。
不再派他去谈征收，而是命他护送一批活体培养料跨界转移。货单里的名字都由代码替代，来源散在不同地方，交付后可以补回沙檐那次失去的大半份额。
黑刃把单放下，问他接不接。
鹰斯尔读了很久。
最后，他先问运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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