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货物在呼吸
【萧凌纪元前8年｜两界接驳域·长舷渡口】
船过界门时，后舱开始有人敲墙。
敲得不急，三四下，歇一会儿，再来几下。押运员起初以为固定带松了，过去查看，打开观察窗，才看见最里面那人已经把脸贴到了透明隔板上。
“里面闷。”
他张着嘴，隔了两层声音，话几乎听不清。
长舷渡口的门场正在换向。船头已经处在兽界，船尾仍停在人界，两端的护持要依次交接。船上为跨域转运装了独立养护舱，每一组人都在自己的稳态范围内，不能像普通乘客一样立即开窗。
合同上用代码代替姓名，到了实地，他看见的是坐着、躺着、会口渴的人。有些来自押付，有些被判为可转存对象，有些只有上一个站的手续，没有自己愿意去哪里的一句话。
他没有因此退单。
这一趟的报酬可以补海底独立系统最缺的几组原件。他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在船上，至少由自己来押，比交到更狠的人手里好。
现在他走到后舱，听见那一阵越来越密的敲击。
负责校准的音律师从仪台回头，说对向的养护接续慢了一轮，局部气路和灵能稳定都在下降。储备还在，却有一段阀没有按预期打开，需要停船处理。
渡口不许停。
同一轮门场后面还排着货船，船体滞留会挤压后续通行。外侧管制反复叫他们继续，让下一站再修。话传到舱里，坐在观察窗前的人仍在张嘴，喉头一下下动。
鹰斯尔让船长降速。
“先给他们换气。”
船长指着门两边不同的读数，问从哪一端接。随意开舱会把当前失衡直接带到人身上，更不能拿一句透口气当成全部技术安排。
音律师提出分组转到内侧临时稳定舱。
容量不够一次全移，得一批一批来。押运员怕解开以后有人逃，要求加上两道约束。鹰斯尔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站不稳的人，叫他先开。
第一组出来，几个人跌在过道上。
一个女人把手伸向身后，要求先接自己的丈夫。押运名册上没有写两人的关系，他们被分在不同组，原来连坐到一起，都需要经过核配。
鹰斯尔让对方把人接出来。
女人没有谢他，只抱着丈夫的肩，一直叫对方看自己。那人眼睛睁着，呼吸却很浅，医者过来检查后，立即要求让开位置。
门场在此时又颤了一次。
船侧吊着的空架撞上栏杆，几个押运员同时去扶，后舱的临时供能随之被拉断一处。刚转出来的人惊叫，余下舱室的灯先暗了半边。
鹰斯尔展开有限领域，护住眼前一段，叫船长不要再等整条通道完全齐整，先把船身送过已经稳定的那一侧。自己承担的不是整个界门，仅是转移中最脆弱的几个人与器具。
他能护的地方太少。
后舱仍有人没有出来，前面的人也没到安全的位置。每当他向后看，眼前一张脸便因保护变薄而露出更深的惊恐。
杜砺没随这趟来。
船上没有一只可以由他遥控着，替自己补到另一侧的熟悉手臂。他只能叫真正站在旁边的人，等他们听清、理解、走过去。
有一名押运员先解下自己的护持储片，补进临时养护，随后在界门余波中昏倒。鹰斯尔以前只把他看作负责数货的人，此刻才知道这人叫陆榆，家中有人刚生孩子，出发前一直托别人替自己留一封回信。
他们终于将船全部送过门。
总共二十八名受运者，二十七人活着到达临时安置舱。那个被妻子一直叫名字的男人没有回来，医者把能够做的做完，女人仍伏在他身旁，手压着他的衣领，像怕途中再有风进来。
鹰斯尔走到她面前，想说会追查这一次的器具失修。
女人抬眼。
“他不该在船上。”
鹰斯尔的嘴停住。
“他不是在等修好。他一直在等回去。”
渡口的人来清点损耗，将死者的那一格划去，准备按失效载荷处理。鹰斯尔夺过册子，要求写姓名，另列死亡与遗物，不许把尸体同破掉的储片一起送走。
他争下来了。
女人带着丈夫的衣物，被安排到下一站处理后事。对方允许她离开原转运队，也留下了一大堆尚需有人继续推动的事。她走时没有向鹰斯尔回头。
二十七名活着的人，最终仍按原合同交付。
他给每个人留下了新的伤况记录，要求养护，拒绝将这一场事故里的责任涂成正常耗损。交接员连声答应，随即让他们在新的工位上坐好。
鹰斯尔站在门外。
身后那名昏倒的押运员刚醒，收到家里的信，拆到一半便笑了，抬头告诉同伴，是个女儿。
鹰斯尔听见，转身向他点了点头。
负责校准的音律师在空舱门口问：“下一趟还接这种活体押付？”
鹰斯尔看了一眼已经安静下来的隔板：“先把来源名单调出来。只有编号、没有本人去向的，不再接。”
“已经送进海底的那些呢？”
“逐个查。能走的，先让本人说。”
回船以后，他把这次事故赔付与原定报酬分别核过。该扣的没有少，剩下的仍足以购买那几组关键原件。
他签了收讫。
船上已经没有人敲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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