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拿印的人
家宴上没有人问札虎庸去了哪里。
长桌有二十四把椅子。
少一把,就撤一副碗筷。
这是札虎家用了几十年的规矩。
札虎杰穿着借来的黑外套坐在最末端。袖子长了半寸,他把手藏在里面。桌上有烤灵禽、青晶盐腌的鱼、从迪特斯城运来的甜果。很多东西他连名字都叫不出。
主位上的老人一直没看他。
札虎家的当代家主,人们只叫他老爷子。
没人当面喊名字。
席间谈了三件事。
码头涨租。
北区监察司换了副司长。
蝎尾帮在城西抢了两条青晶运输线。
谈到第三件,桌边有人骂了一句。
“老蝎子这条狗,胃口越来越大。”
札虎杰记住了这个名字。
老爷子这才抬眼。
“印呢?”
所有人安静下来。
札虎杰把木盒放到桌上。
七房红印躺在里面。
札虎庸没来。
印来了。
这就是答案。
老爷子问:“他欠主家多少?”
“本金两万八千,青晶折价一万一,三笔坏账连带损失四万三。”
“还得起吗?”
“还得起。”
有人笑。
札虎杰继续说:“把他的房子、药铺、两处仓位全卖了,能填六成。剩下四成,让他做十年南库外账。”
笑声没了。
桌边一个中年男人问:“你不想让他死?”
札虎杰说:“死了只还一次。”
老爷子手指轻敲桌面。
“你娘是他逼死的。”
“我知道。”
“你不恨?”
“恨。”
“那为什么留?”
札虎杰看了一眼木盒。
“因为我想让他每天算自己欠多少钱。”
长桌尽头,有人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老爷子没有夸。
只让仆人把最末端旁边的一把空椅子拉开。
“坐近一格。”
札虎杰换了位置。
就一格。
离主位仍有很远。
但他知道,家族里的距离从来不是用步子量的。
家宴结束时,老爷子把他单独留下。
大厅的灯熄了一半。
老人拿出一份城西地图。
上面画着十几个红圈。
“蝎尾帮。”
札虎杰看。
“他们放贷?”
“放贷、粉剂、赌档、地下竞技,什么挣钱做什么。”
“跟我们一样。”
“所以才麻烦。”
老爷子笑了笑。
“不同的是,他们用刀。”
“我们用什么?”
“以前也用刀。”
老人看着他。
“我听说你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
“那是什么?”
“贵。”
老爷子笑出声。
“刀要养人,死人还会惹监察司。合同更便宜。”
“那你去证明。”
老人把地图推过去。
“城西五条街,半年。”
“给我多少人?”
“不给。”
“钱呢?”
“也不给。”
“那我拿什么?”
老爷子从袖中掏出一把小钥匙。
“总库的外层档案室。”
札虎杰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只有外层?”
“你值多少,就看多少。”
“半年后呢?”
“看你还活不活。”
札虎杰拿起钥匙。
这是他得到的第二把钥匙。
第一把打开的是二库。
第二把钥匙,打开了旧札虎家族几十年的债务史。
他本以为自己会兴奋。
可走出大厅时,院里飘着很小的雪。
石阶边有一株被花匠罩住的迷穀花。
花还活着。
札虎杰忽然想起贫民巷那一百株。
不知道剩下几株。
他连夜回南区。
只剩十七株。
阿灰正在给它们盖破布。
“你去哪了?”
“家宴。”
“吃得好?”
“嗯。”
“带东西了吗?”
札虎杰从怀里拿出一块甜果糕。
阿灰接过去咬了一口。
“太甜。”
“北区人吃这个。”
“北区人牙不疼?”
札虎杰靠着墙坐下。
阿灰看见他手里的钥匙。
“又拿到东西了?”
“嗯。”
“这次谁丢了手指?”
札虎杰没有回答。
阿灰嚼糕的动作慢下来。
“我开玩笑。”
“以后别开。”
“怎么,你现在真成少爷了?”
“不是。”
“那你是谁?”
札虎杰抬头看雪。
“我也不知道。”
阿灰把剩下一半糕递回来。
“那就先吃。”
札虎杰没接。
“你吃吧。”
“太甜。”
“甜也吃。”
阿灰笑。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收债的。”
第二天,札虎庸被送回南库。
没有护卫。
没有车。
穿着一件旧灰袍。
曾经对他低头的人都装作没看见。
札虎杰给他安排了一张最角落的桌。
上面放着算盘和一摞欠款通知。
札虎庸坐下。
“你满意了?”
“还没有。”
“你还想怎样?”
札虎杰把一份合同放到他面前。
“十年劳务抵偿。”
“你真要我给你做账?”
“不是给我。”
“那给谁?”
“给你的债。”
札虎庸盯着合同。
“我不会签。”
札虎杰点头。
“可以。”
“你放我走?”
“合同里写了,不签就处置抵押资产。”
“我的资产已经没了。”
“还有。”
札虎杰看着他。
“你的名字。”
札虎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
旧札虎家的规矩里,一个失去席位又无力清偿的人,可以被降为家族债役。
从亲族变成资产。
札虎庸终于明白,这个孩子不是想杀他。
他想让他变成母亲当年那样的人。
签字前,札虎庸忽然说:
“你以为拿了印、坐了席,就赢了?”
札虎杰没动。
“你娘那份账,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谁?”
札虎庸笑了。
“你去总库看。”
“看什么?”
“看每一笔被特别延长的债。”
他按下手印。
“看看那些人死后,灵能最后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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