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低息季
风炉巷的借贷牌只烧掉了半块。
另一半挂在墙上,黑烟熏过“札虎”两个字,只剩一个歪斜的“虎”。
天刚亮,伙计就把死乌鸦从招牌下面解下来。细锁链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札虎杰没有让人扔。
“洗干净,挂回去。”
伙计以为听错了。
“乌鸦也挂?”
“链子。”
“为什么?”
“省得再买。”
他说完,推开烧焦的木门。
屋里昨夜刚被砸过。桌腿断了两根,账册泡在灭火水里,墙上被人用黑炭画了一只蝎子。
蝎尾帮的警告很清楚。
五条街,挑一条给他埋骨。
札虎杰当天挑了风炉巷。
不是拿来埋骨。
拿来降息。
消息在午饭前贴满五条街:新借款前三个月只收最低息,旧债愿意转入五街账房的,可以重审。
札虎家里的人先炸了。
主家派来的监账人把公告扯下来。
“你疯了?”
札虎杰重新贴上一张。
“没有。”
“蝎尾帮靠这五条街吃饭,你把利息压成这样,他们会跟你拼命。”
“他们已经在拼了。”
“那你还降?”
札虎杰看向对街。
蝎尾帮的酒馆还没开门,门口站着两个打手,腰间都挂着短刃。
“刀是他们最贵的东西。”
监账人没听懂。
札虎杰说:“让他们一直用。”
低息公告贴出去的第一天,只有七个人进门。
第二天,二十九个。
第三天,队伍排到了巷口。
很多人不是第一次借钱。
他们从蝎尾帮那里借过,利息按周滚;也从旧札虎家的南库借过,账更规整,锁得更久。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前三个月可以少还一点。
穷人对三个月很敏感。
富人算年。
穷人算今天和下个月。
一个卖炭的老头把拐杖夹在腋下,问了三遍:“真这么低?”
“前三个月。”
“第四个月呢?”
“按约定利率。”
“会突然翻吗?”
札虎杰看了他一眼。
“你按时还,就不会。”
老头仍不放心。
“写进去。”
札虎杰让账房写进去。
老头这才按手印。
柜台后的人小声说:“杰爷,这样赚得太少。”
札虎杰纠正他。
“别这么叫。”
“那叫你什么?”
“札虎杰。”
伙计觉得奇怪。
家族里的人都想别人叫爷。
只有这个人,最近不喜欢听。
第一周结束,五条街新转入债务一百一十四户。
第二周,两百零九户。
蝎尾帮的三处小贷档口开始空。
第三周,对街酒馆门口多了六个打手。
没人进来砸。
他们只是站着。
借钱的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会低头。
札虎杰每天都坐在窗边,看那六个人。
他把他们吃饭、换班、抽粉剂、去厕所的时间全记下来。
不是准备打。
是算成本。
六个人一天要吃饭。
要领钱。
有人受伤还要治。
刀不挥出去,也要花钱。
第四周,蝎尾帮把人加到十二个。
札虎杰把利息又降了一点。
监账人脸都青了。
“账房已经连续二十七天净流出!”
“我知道。”
“主家给你的周转青晶只剩四成。”
“我知道。”
“再这样下去,先死的是我们。”
札虎杰把自己的五街席位担保书推过去。
“拿这个去总库。”
监账人怔住。
“你要追加个人担保?”
“嗯。”
“如果半年回款不达标,你的席位、五街分成和旁支继承权都要拿去抵。”
“写清楚。”
“值得吗?”
札虎杰望着楼下排队的人。
“还不知道。”
他签了。
那天晚上,风炉巷又被砸了一次。
这次没人烧屋。
蝎尾帮把排队借钱的三个小商贩拖到巷口,当着所有人的面砸断了他们的货架。
没有打人。
只是把货全踩烂。
蝎尾帮的人也在学。
札虎杰蹲下去,捡起一只裂开的木碗。
商贩哆嗦着说:“我不借了。”
“可以。”
“之前填的表也给我。”
札虎杰把纸还给他。
另外两个人也要。
他全还。
伙计急了。
“他们一走,别人也会走。”
札虎杰说:“让他们走。”
果然。
第二天,队伍少了一半。
第三天,只剩十几个人。
蝎尾帮的人在对街喝酒,笑声很大。
札虎杰仍然每天开门。
第四天,一个带孩子的女人进来。
第五天,两个矿工。
第六天,那个卖炭的老头又来了。
他拄着拐杖,把欠款放在柜台上。
“我儿子说你要完了。”
札虎杰问:“那你还来?”
“因为你写进去了。”
“什么?”
“按时还,不翻息。”
老头敲了敲合同。
“蝎尾帮从来不肯写。”
那天下午,排队的人又慢慢多起来。
不是因为利息。
是因为纸上的一句话。
札虎杰第一次发现,承诺本身也可以卖钱。
月底,蝎尾帮终于降息。
比他更低。
低得连账房都觉得不可能。
伙计把对方的新契约拿回来。
札虎杰从头看到尾。
利息几乎没有。
却多了一条很小的附款:
借款人可用“梦境药消费券”抵部分利息。
他盯着那行字。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甜味。
对街酒馆后门,几个刚借到钱的矿工正排队领蓝色小包。
札虎杰没吃过那东西。
但他在旧札虎家的深账里见过它的名字。
灵能梦境药。
那个夜里,南巷的人来报。
岑婆不见了。
她屋里的锅还在火上。
床铺没动。
窗边那几盆迷穀花,全被人一盆一盆端走了。
只有地上掉着一片白色花瓣。
花瓣边缘沾着一点蓝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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