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名裁决者的拒签
五街新契约第一次被退回来时,札虎杰以为是格式错了。
红色拒签印盖在第一页正中。
很大。
像一道伤口。
送件伙计站在桌边,不敢说话。
札虎杰翻到末页。
签名栏写着:
三界裁决者分署,王弛。
街坊习惯叫他王律师。
“原因呢?”
伙计递来一张附页。
札虎杰只看第一条,眉头就皱起来。
“收入扣划、药剂消费、居住权与原生灵能抵押不得在同一主契约中自动联动。”
第二条。
“债务人必须能够单独拒绝身体及灵能抵押,不影响基础借款审批。”
第三条。
“六户互保不得将一户的身体风险转嫁为其他五户的强制责任。”
札虎杰把纸放下。
这三条,正好把他最赚钱的地方拆开。
“人呢?”
“楼下。”
“让他上来。”
王弛三十岁出头,穿一件旧红边长袍,袖口磨得发白。
他没有护卫。
只有一只装满卷宗的皮包。
进门后也不坐。
“札虎先生。”
“为什么拒?”
“纸上写了。”
“以前类似合同有人盖章。”
“以前盖章的人不是我。”
“规则变了?”
“没有。”
“那为什么以前能过?”
王弛看他。
“你是在问别人为什么违法,还是问我为什么不违法?”
屋里很安静。
札虎杰忽然笑了一下。
“坐。”
“我还要回分署。”
“喝口茶。”
“不喝债务人的茶。”
“我不是债务人。”
“你是。”
王弛说。
札虎杰的笑停了。
“我欠谁?”
王弛从包里拿出一份抄件。
正是他追加低息季个人担保的文件。
“总库。”
“那是担保。”
“担保就是条件还没成熟的债。”
札虎杰看着他。
这句话他喜欢。
所以更不喜欢说话的人。
“王裁决者,你知道五街如果不用联动契约,会发生什么?”
“知道。”
“坏账上升。”
“可能。”
“有人借到钱后拿去买粉剂。”
“可能。”
“有人逃。”
“可能。”
“最后还是要暴力催收。”
王弛说:“那是你选择暴力,不是合同逼你。”
札虎杰敲了敲桌面。
“规则不是为了让生意做不下去。”
“也不是为了让生意活下去。”
“那为了什么?”
“让一个人签字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签掉了什么。”
札虎杰沉默。
楼下传来争吵。
几个等转债的商贩听说契约被拒,开始骂分署多管闲事。
王弛听见了。
“你看,他们需要这份合同。”
札虎杰说。
“饿的人也需要一碗有毒的饭。”
“你怎么知道有毒?”
“所以要验。”
王弛指向附页。
“拆开。借款是借款,药剂是药剂,居住是居住,灵能抵押另签。每一份单独说明,单独盖章。”
“成本会翻几倍。”
“那是你的成本。”
“借款人也要多跑几次。”
“那是他们知道代价的时间。”
札虎杰靠进椅背。
第一次有人不拿刀、不拿家族、不拿灵能压他。
只是拿一枚印。
他的五条街就有近三分之一新合同不能生效。
这种力量很安静。
甚至比锁链更安静。
“如果我不改呢?”
“就不签。”
“换个裁决者。”
“你可以试。”
“总有人愿意。”
“有。”
王弛点头。
“所以我每天都很忙。”
他转身要走。
札虎杰叫住。
“你不怕得罪札虎家?”
王弛回头。
“怕。”
“那你还拒?”
“怕和签字是两件事。”
这句话让札虎杰想起阿灰。
阿灰也怕。
却总把不想说的话说出来。
王弛走后,札虎杰把契约拆成四份。
不是因为认同。
是因为五街不能停。
他让账房重新排队,让借款人分别确认。
速度慢了。
三天只过了原来一天的量。
他赔掉一批已经承诺放款的定金。
两间原本准备并入体系的杂货铺转投蝎尾帮。
低息季第一次真正伤到他。
可第七天,怪事发生了。
回来签第二份合同的人,比他预计的多。
很多人看完四份纸后仍然签。
一个寡妇甚至说:“这样好,至少知道哪张是房子,哪张是命。”
札虎杰听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透明不一定让人逃。
有时人看见陷阱,仍然会走进去。
因为前面只有这一条路。
那天晚上,王弛又来了一次。
不是为了合同。
他把一张盖有皇室基层档号的旧批文放在桌上。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黑色影纹?”
札虎杰没有承认。
“为什么问?”
“你送来的四份合同里,有一张旧附件。”
王弛指给他看。
那是旧札虎家沿用几十年的“特殊回收豁免”。
右下角有影纹。
左上角却有奥斯特瓦尔德官方备案号。
“这个组织在公开名册里不存在。”
王弛说。
“可它的附件,三十年前就被官方系统承认。”
札虎杰看着那两个印。
一个来自光下。
一个来自影里。
“谁批的?”
“批文原件被调走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谁调的?”
王弛摇头。
“查不到。”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钟声。
不是警钟。
是南库火钟。
札虎杰站起来。
王弛看向窗外,半边天空已经红了。
札虎杰第一反应不是火。
是账。
南库里,存着他改过的那几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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