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一座活体工坊
第一批货到仓时,里面死了九个人。
影要求的损耗不高于百分之八。
实际死亡率已经接近两成。
负责押运的人把责任推给米乐城低温阵,说阵法老旧,要札虎杰赔偿。
札虎杰看完尸体,又看货单。
“人是昨晚死的。”
押运人脸色微变。
“你怎么知道?”
“指甲。”
死者指缝里有黑色矿尘。
米乐城没有这种矿。
他们死在来路。
不是到站以后。
札虎杰拒绝赔钱。
对方拔刀。
雷戈里也拔。
双方没有打起来。
黑手套从楼上走下来,只问一句:“证据?”
札虎杰把九具尸体的手并排放在灯下。
“同一批货,活人的指甲也有黑尘。再查肺部残留,就知道他们在进入米乐城前已经缺氧。”
黑手套看了押运人一眼。
那人当晚消失。
札虎杰第一次见识“影”处理自己人的速度。
像擦掉账上的一个小数点。
货要继续转。
可原有南库容不下。
札虎杰因此接手了一座废弃转化坊。
那地方原本属于蝎尾帮,墙里都是潮气,地面刻着旧阵法。中央有三只巨大的青晶槽,旁边连接原生生能导管。
尼古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你打算做什么?”
“先当中转仓。”
“以后呢?”
札虎杰没回答。
一个月后,第一套活体转化阵重新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技术突然变好。
而是因为利润。
影愿意用高于普通青晶三倍的价格收购稳定原生生能。
札虎杰算过账。
就算转化损耗达到二十七个百分点,仍然有利可图。
雷戈里看见第一批自愿抵债的人被带进阵房。
所谓自愿,是他们的债契最后一页写着:若逾期超过九十日,可用原生生能抵扣本金。
他们签过字。
也按过手印。
没人拿刀逼。
可其中一个男人问:“抽多少?”
工坊技师说:“一成。”
尼古猛地抬头。
他看过真实参数。
第一次抽取最低两成半。
札虎杰也知道。
男人又问:“会死吗?”
技师没回答。
札虎杰站在玻璃后。
雷戈里看他。
“告诉他。”
札虎杰沉默。
阵法启动。
青晶槽亮起幽蓝光,男人整个身体猛地弓起来。
隔着玻璃听不见叫声。
只能看见嘴张得很大。
十七分钟后,人活着出来。
头发白了一半。
他得到了三千艾索币债务减免。
失去的东西没有写在收据上。
当天夜里,尼古把真实抽取比例写进黑账。
“二十七。”
札虎杰说:“官方账写十。”
尼古说:“黑账写二十七。”
“你一定要留?”
“你不是教我的吗?账比人长命。”
札虎杰看了他一眼。
没有阻止。
工坊开张后的第七天,利润超过了过去一个月的借贷利息。
第十四天,旧札虎家族三名长辈主动上门,要求分成。
第二十一天,南区第一批地下钱庄开始模仿“原生生能抵债”。
札虎杰站在工坊二层,看见街对面那家花铺把迷穀花移到了更远的位置。
转化阵排出的废气,会让白色花瓣一夜变灰。
他没有让工坊停。
只叫人把排气管加高了两米。
第一座活体工坊真正开始赚钱后,旧家族的人态度全变了。
以前他们叫他“小杰”。
后来叫“杰仔”。
再后来,进门前开始让人通报“杰爷在不在”。
称呼是最便宜的投降。
札虎杰很清楚。
三名家族长辈来的那天,带了一坛珍藏灵酒。
其中一个叫札虎乾,是南库旧账里最早签过母亲债契审批的人。
札虎杰小时候见过他。
那时札虎乾坐在高桌后面,手很白,指甲修得整齐。母亲跪在外面求延三天,他连头都没抬。
如今他双手捧杯。
“都是一家人。”
札虎杰看着那双手。
岁月让皮肤松了。
指甲仍然很整齐。
“当然。”
他也举杯。
没有翻旧账。
宴席散后,雷戈里问:“你不恨他?”
“恨。”
“那还留着?”
“死掉的人只值一次。”
札虎杰把杯中酒倒进花盆。
“活着的人可以一直付。”
第二天,札虎乾名下两间钱庄开始替新工坊提供债务人名单。
第三个月,他发现分成比例根本不是自己以为的三成,而是一成。
来闹过一次。
走的时候没再闹。
因为尼古把他三年前私吞家族青晶的旧账摆在桌上。
札虎杰没有威胁。
只说:“叔公,账比人亲。”
这句话原本是母亲死时收债人说的。
说出口那一刻,他自己也停了半息。
像某个雨夜隔着几十年,从别人嘴里走进了他的嘴。
札虎乾脸色灰白。
“你跟那些人越来越像。”
札虎杰说:“是你们教得好。”
工坊规模继续扩大。
第一间阵房只有三座青晶槽。
半年后变成九座。
债务抵扣从“自愿申请”变成了许多地下借贷契约的默认附款。
札虎杰没有亲自要求每一家这么写。
可当一种方式能赚钱,模仿比命令更快。
米乐城开始出现专门估算人体原生生能价值的掮客。
年轻、健康、有灵能天赋的人,贷款额度更高。
病人、老人、F级普通人反而借不到钱。
人的身体第一次在市场上有了一张隐形价目表。
尼古拿来一份。
“看吗?”
札虎杰看了。
“谁做的?”
“不是我们。”
“烧了。”
“烧一张有用?”
“没用。”
“那为什么烧?”
札虎杰没有回答。
纸在火盆里卷曲。
上面写着一个十六岁女孩的估值。
八千四百艾索币。
这和母亲当年所有债务差不多。
工坊外开始有人抗议。
一开始只有七个人。
后来二十多个。
他们举着木牌,说“人不是晶矿”。
雷戈里带人站在门内。
“赶?”
札虎杰说:“不。”
“那怎么办?”
“让他们站。”
第二天,抗议的人变成四十。
第三天,里面有一个人被债主催收,悄悄来申请原生生能抵债。
第四天,又少了五个人。
第七天,只剩三个。
札虎杰站在楼上看。
“看见了吗?”
雷戈里没说话。
“不是我让他们闭嘴。”
“是债。”
“对。”
雷戈里看着最后三个举牌的人。
“所以你觉得自己没做错?”
札虎杰说:“我没说过。”
“那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比起让人闭嘴,让人自己放下牌更便宜。”
雷戈里左肩又开始疼。
他忽然怀念以前那个还会为了一个孩子挨棍子的自己。
那个人似乎没死。
只是离得越来越远。
某晚,一座青晶槽因过载炸裂。
技术员当场失去左臂,三名债务人重伤。
工坊主管想修改记录,把事故写成“个人灵能失控”。
札虎杰看完报告,第一次当众撕了。
“写设备过载。”
主管愣住。
“监察司会罚。”
“罚多少?”
“六万。”
“赔伤者呢?”
“一万二。”
“那就写。”
尼古抬头。
他没想到。
札虎杰说:“不是良心。”
“我知道。”
“设备事故不记录,下次还会炸。死人会影响产量。”
尼古低下头继续写。
可那一晚,他还是在黑账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不是因为札虎杰变好了。
是因为一个坏人偶尔做对一件事,比一个好人偶尔犯错更让人难受。
第二天,札虎杰用六万罚金换来一份完整事故报告。
报告最后写明:旧阵法无法承受连续抽取,至少要更换三成青晶管路。
这意味着暂停半个月。
意味着少赚一大笔钱。
他还是停了。
事故报告最后一页列着过载曲线:再不停机,下一次炸裂只是时间问题。
停工第七天,影的人送来安塔利斯地址。
札虎杰看着纸。
他知道,那扇更大的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但门后不会有人欢迎他。
那天黄昏,黑手套送来一张只有地址的纸。
地址在安塔利斯。
纸背面有一句话。
“席位面谈,只准一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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