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舞台上的债务人
萧凌第一次出现在札虎杰眼前时,舞台上正有人摔下来。
不是他。
是一个十六岁的群舞少年。
少年落地时脚腕错了方向,观众席先发出一阵整齐的吸气声,乐队却没有停。舞台上的人也没有停。灯光仍照着,音乐仍往前走,仿佛一个人的骨头折了,只是节拍里多了一声不该出现的响。
萧凌本来站在最前面。
他回头了。
只这一回头,他慢了半拍。
领舞位置立刻空出一个缺口。
按照剧院规则,谁在正式演出里脱离编排,谁承担事故责任。萧凌显然知道。
他还是转身,把少年从移动机关边缘拖了出去。
下一秒,巨大的升降景片从两人刚才的位置落下。
台下掌声反而更响。
很多观众以为这是设计好的。
札虎杰坐在三层最暗的包厢里,手里拿着那张演出海报。
菲塞尔坐在旁边。
“就是他。”
札虎杰没说话。
舞台重新接上节奏。
萧凌少了半拍以后,没有抢着回中心位。他沿着边缘继续跳,慢慢把破掉的队形补回来。没有人指挥他。
他只是看了两眼,就知道哪里缺人。
札虎杰问:“他欠多少钱?”
菲塞尔笑了。
“你第一句就问这个?”
“我应该问他跳得好不好?”
“至少装一下。”
“我不会跳。”
“所以你看不懂。”
“我看得懂账。”
菲塞尔靠回椅背。
“目前没什么大债。剧院给的钱不少。以前在叶会待过,后来出来。身边朋友多,名声也还行。”
“父母?”
“养父。”
“关系?”
“很深。”
“女人?”
菲塞尔停了停。
“以前有。”
“现在呢?”
“你问得像查抵押物。”
札虎杰终于转头看他。
“我就是在查。”
菲塞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楼下,萧凌已经重新回到灯光中心。
他的动作不夸张。
甚至不如旁边几个人抢眼。
但札虎杰发现观众看他的时间最长。
有些人天生会让视线停留。
这种东西很难用账算。
可越难算,越值钱。
演出结束后,菲塞尔没有立刻带札虎杰去后台。
“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动他。”
札虎杰看着他。
“你叫我来看他,然后叫我别动他?”
“我只是说他有天赋。”
“你信里写的是‘高灵能天赋、又可能缺钱的人’。”
“可能。”
“哪里可能?”
菲塞尔没有回答。
札虎杰明白了。
“你想让我帮他,又不想让我碰他。”
“对。”
“世界上没有这种生意。”
“我可以欠你。”
“你已经欠我。”
菲塞尔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确实欠。
早年的赌债、药债、几次替他摆平的黑市麻烦,加起来足够让两个人的友情变成一张很长的借据。
札虎杰从来没有催。
不催,本身也是一种催。
“你嫉妒他。”札虎杰说。
菲塞尔猛地抬眼。
“没有。”
“那就是爱他。”
“你恶不恶心?”
“人只有在这两件事上最容易撒谎。”
菲塞尔站起来。
“我不该叫你来。”
“已经叫了。”
“当我没说。”
“账没有当没发生。”
菲塞尔走了。
包厢门砰地关上。
札虎杰独自坐着。
舞台已经空了。
工人开始拆景。
刚才还像宫殿的布景从背面看,只是木框、绳索和一层刷了颜色的薄板。有人拖着扫帚,把亮晶晶的纸屑扫进垃圾桶。
盛大这种东西,散场后都很便宜。
札虎杰喜欢散场。
散场时,东西才露出真实成本。
他起身去后台。
没有找萧凌。
先找剧院的事故登记员。
今天摔伤的少年叫周可。
家里欠剧院附属疗愈所三千六百艾索币。
萧凌因为擅自改变队形,被记一次演出违纪。
札虎杰看完记录。
“救人也记?”
登记员耸肩。
“规则。”
“他救了你们一个演员。”
“也差点毁了一场演出。”
“赔偿呢?”
“还没定。”
札虎杰笑了笑。
“公平。”
登记员听不出他是不是讽刺。
后台尽头传来争执。
萧凌在和舞监说话。
“周可的医疗费从我这个月酬劳里先扣。”
舞监皱眉。
“你有病?”
“他家付不起。”
“那是他家的事。”
“他替我的位才站到机关边上。”
“编排不是你定的。”
“我知道。”
“知道还揽?”
萧凌没说话。
舞监骂了一句,拿着表走了。
札虎杰站在转角,没有出去。
菲塞尔说萧凌“可能缺钱”。
现在他知道这个“可能”从哪来。
不是因为收入低。
是因为这个人总把别人的窟窿往自己身上揽。
这类人很容易负债。
不是穷。
是软。
札虎杰见过太多。
他母亲也是。
札虎杰自己曾经以为这是好。
后来发现,善良在账上通常表现为额外支出。
萧凌转身时看见了他。
两人第一次对视。
萧凌没有认出他。
“你找谁?”
“走错了。”
“观众出口在另一边。”
“谢谢。”
札虎杰真的转身走了。
没有自我介绍。
没有招揽。
也没有递名片。
当晚,北极星资本收到旧门系统的第二次结算提醒。
【下一周期风险覆盖对象不足。】
【建议新增高质量债权。】
下面是一排空白栏。
尼古看到札虎杰把演出海报放在桌上。
“你不会想把他填进去吧?”
“还没有。”
“那你看什么?”
札虎杰拿起菲塞尔留下的资料。
萧凌。
舞者。
叶会旧经历。
养父。
无大额债务。
重情义。
习惯替别人承担损失。
他用笔圈住最后一行。
尼古说:“这是弱点?”
“是。”
“救人算弱点?”
“如果对手是债权人,就算。”
尼古没再问。
札虎杰把资料翻到背面。
那块白淮留下的五音金属片也放在桌上。
今天他让剧院一名老调音师看过。
老人只说,这不是曲子。
是旧式灵能校准的起音序列。
几十年前,跨域门第一次启动前,会有人用弦乐器调平青晶共振。
札虎杰问是谁演奏。
老人说不知道。
只知道后来这种技术被皇家废止,改成机械校准。
两条原本没有关系的线,在安塔利斯剧院碰到了一起。
旧门。
音律。
萧凌。
札虎杰不喜欢巧合。
巧合只是信息不够时,人给未知起的名字。
深夜,菲塞尔又来了。
酒气很重。
“白天的话算我没说。”
札虎杰没抬头。
“哪句?”
“别动他。”
“我记性不好。”
菲塞尔盯着桌上的海报。
“你已经查了。”
“嗯。”
“你想干什么?”
“暂时什么都不干。”
“札虎杰。”
“你很少叫全名。”
“离他远点。”
札虎杰终于看他。
“为什么?”
菲塞尔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我当朋友。”
“你不是?”
菲塞尔没有回答。
有些人的嫉妒不是因为讨厌对方。
恰恰是因为对方真的对他好。
越好,越显得自己坏。
札虎杰把酒杯推过去。
菲塞尔没喝。
“你要多少钱?”
“什么?”
“不是他缺钱。”
札虎杰说。
“是你。”
菲塞尔脸白了。
“我没有。”
“你今天进门先看了尼古的账桌,又看我的保险柜。你鞋底有南区粉剂馆的银灰粉。你欠那边多少?”
菲塞尔坐下。
很久以后,报了一个数。
不少。
札虎杰给他开了一张支票。
菲塞尔没有拿。
“条件呢?”
“继续做他的朋友。”
“就这样?”
“就这样。”
“你想让我监视他。”
“我没说。”
“你不用说。”
菲塞尔盯着支票。
最后还是拿了。
拿到手时,他像一下老了几岁。
札虎杰把一张空白纸推给他。
“他什么时候最需要钱,告诉我。”
“你要借给他?”
“如果他需要。”
“利息呢?”
“到时候再说。”
菲塞尔起身。
走到门口时回头。
“别伤他。”
札虎杰说:“我又不是打手。”
菲塞尔走后,雷戈里从隔壁出来。
他显然听见了。
“你不是打手。”
“对。”
“你只是让别人打。”
札虎杰看着他。
“左肩不疼了?”
“疼。”
“疼就少说话。”
“我现在只有嘴还能两边都用。”
札虎杰没忍住,笑了一下。
雷戈里却没笑。
他看见桌上的萧凌资料。
“这个人有孩子?”
“没有。”
“女人?”
“现在没有。”
“欠债?”
“没有。”
“那你为什么盯他?”
札虎杰用笔尖点了点“重情义”。
“因为他会有。”
雷戈里盯着那三个字。
“你现在已经开始给没发生的债找债务人了。”
“好生意都这样。”
“这不是生意。”
“以后就是。”
窗外开始下雨。
安塔利斯的雨比米乐城干净,落在玻璃上几乎没有酸腐留下的白痕。
札虎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也是在雨里把最后一块青晶塞进他手里。
他早把那块青晶卖了。
如今连触感都快忘了。
他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冷。
雷戈里关门前说:
“你要真碰他,先告诉我。”
“为什么?”
“我想知道这次你准备给自己找什么理由。”
门关上。
札虎杰独自坐到凌晨。
最后,他在萧凌资料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是债务。
不是价格。
是四个字。
“制造需要。”
写完以后,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菲塞尔发出第一条指令:
“别让萧凌借到便宜的钱。”
半小时后,又补了一条。
“其他的,先别动。”
可在北极星另一间没有窗的办公室里,旧门终端已经自动更新。
【新增候选债权对象:萧凌。】
【来源:外围关系链。】
【状态:未负债。】
【建议:创造触发条件。】
札虎杰看到这四行字时,第一次没有碰屏幕。
因为这一回,他很清楚。
不是旧系统在教他。
是系统学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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