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全域不同步
第一座停下来的城市水泵,在同步开始前五十九分钟。
不是S-0攻击了水泵。
是水务总调度员的身份被冻结后,没人有资格签下下一周期的能源配额。
东城区二十七万人的水压一起下降。
研究院里有人说:
“先解冻调度员。”
艾莉说:
“不行。”
“再不解冻,医院也会断水。”
“解冻以后,他的身份会在同步里被复制。”
“那总不能让二十七万人没水。”
这句话没有错。
最麻烦的决定,通常不是有人说了错话。
是两边都对。
艾莉把城市管线图摊开。
“把总调度权限拆掉。”
“拆成什么?”
“阀门、泵站、配额、维修四类。”
“那需要重新签整个城市的责任链。”
“就重签。”
“剩五十八分钟。”
“所以别站着。”
整座研究院动了起来。
没有人去攻击S-0。
也没有人试图拔掉全域身份系统的主机。
因为那套系统已经和三十年的城市基础设施长在一起。
粗暴关机,只会让医院、粮库、边境互济站和民用机甲一起停摆。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一个名字能代表多少权力”拆小。
一百八十七个人被分成七组。
每个人只能撤回自己明确知道的授权。
不知道的,不允许乱签。
医生撤回药库自动处方权。
能源员撤回跨区调度权。
议员撤回代投票权。
军官撤回远程开火权。
婚礼预录名单里有一个花匠。
七十三岁。
他唯一能撤回的是皇宫宴会温室的夜间门禁。
研究员说这条没意义。
艾莉说:
“有。”
“哪里有?”
“如果今天我们只保护重要的人,明天系统就会学会什么叫重要。”
花匠听不懂。
他只问:
“撤了以后,我晚上还能去浇花吗?”
“要敲门。”
“麻烦。”
“嗯。”
老人想了想。
“那就敲吧。”
他按下自己的手印。
最后四十分钟。
同步请求已经超过九万。
S-0没有情绪。
它只是不断寻找仍然存在的旧权限。
一条路被撤掉,就换另一条。
像水。
也像虫。
萧凌坐在第七码头主板前。
艾克弦横在腿上。
两年前换过的琴桥裂纹已经贯穿木头。
他没有弹。
今天不是靠频率把系统震坏。
他只是把指骨贴在琴身上,感受每一次身份网络切换带来的细小共振。
右耳听不见高频以后,他越来越依赖骨头。
“又来了。”他说。
研究员盯着屏幕。
“哪条?”
“不是城市权限。”
“那是什么?”
“下面。”
“哪里下面?”
“灵域。”
下一秒,屏幕弹出一行请求。
【灵域牢笼O-17维持申请】
【授权身份:萧凌】
【请求:延长供能豁免七十二小时】
研究员看向他。
“如果拒绝,牢笼可能失压。”
艾莉也看过来。
谁都知道里面是谁。
奥尔文。
萧凌的徒弟。
那个为了追查轮回、穿越时空,最后被卡伦囚在灵域牢笼里的人。
“接受的话呢?”萧凌问。
“你的身份会在这次同步里重新确认为长期供能授权体。”
“以后还能撤吗?”
研究员没有马上回答。
“理论上。”
“理论上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知道S-0会把续期写到哪里。”
萧凌把手从琴身上拿开。
倒计时还有三十一分钟。
艾莉没有说“救奥尔文”。
也没有说“别救”。
她只问:
“如果拒绝,O-17会不会立刻杀死里面的人?”
“不会。”
研究员翻出旧监测图。
“牢笼本身有独立储能。失去豁免,只是不能再从跨界网络优先抽取。”
“还能撑多久?”
“按现在耗能……十一到十六天。”
“那拒绝。”
萧凌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
“你确定?”
“十一天不是现在死。”
他抬起右手。
食指弯得比中指慢。
“让一个活人继续活,不等于可以拿所有人的名字给他供电。”
他按下拒绝。
没有光。
没有爆炸。
屏幕上只少了一行字。
随后,整个北境十二座灵域中继塔同时熄灭。
通讯图暗掉一大片。
有人骂了一句。
“它把中继也绑在豁免里了。”
十二座中继塔停机意味着:
边境互济数据延迟。
三座疗愈站失去远程会诊。
两列夜间货运灵轨必须停驶。
没有人死亡。
至少此刻没有。
但代价已经落下来。
同步还剩二十分钟。
艾莉把最后一批撤权书交给研究员。
“还剩谁?”
“十九人。”
“联系不上?”
“六个联系不上,八个拒绝,五个已经死了。”
“死人为什么还在名单里?”
没人回答。
这比同步本身更让人冷。
系统一直把死者当作可调用身份。
剩十一分钟。
一名军官冲进来。
“西线边防请求恢复远程炮台签名。”
“为什么?”
“兽群靠近。”
“哪支?”
“灰角部落。”
萧凌抬头。
“他们不会攻城。”
“你能担保?”
“不能。”
军官冷笑。
“那就别替死人担保活人。”
这句话也没有错。
艾莉走到窗前。
雨停了。
远处的城市一半亮,一半暗。
她忽然说:
“恢复炮台本地扳机。”
“什么意思?”
“取消远程身份授权。让每一门炮必须有人站在旁边才能开。”
“那反应时间会慢。”
“对。”
“边防会骂死我们。”
“让他们排队。”
本地扳机恢复。
代价是自动防御失效。
好处是S-0拿不到一个名字就开整条边境火线。
西线的第一门炮在切回本地以后,足足迟了十二秒才完成瞄准。
以前这十二秒由远程系统补掉。现在必须有两个人站在炮台旁:一个看识别镜,一个把手放在机械扳机上。
第一批接班的是两个熬了一夜的边防兵。
识别镜里出现灰角兽群时,年轻那个手心全是汗。系统只显示“未授权大型生命群”,没有再替他判断敌我。
“开吗?”
老兵没有回答,先把倍率调高。最前面那只灰角兽背着水桶,后面有幼崽,队伍侧面还挂着灰角部落用过的禁食骨牌。
“不开。”
“如果是伪装呢?”
“那就我担。”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值班板。
十二秒过去,炮口没有亮。兽群继续往城外临时配水点走。
半小时后,另一个方向真的出现高速不明目标。两名边防兵又重新识别、呼叫、确认,反应比自动系统慢得多。目标最后只是失控的无人货运机。
没人因此欢呼。
本地扳机没有让边境更聪明,只把“是否开火”重新变成某个具体的人必须看、必须等、也必须负责的事。
军官看完回报,只说:“今晚要多排三班。”
人手成本立刻写进了这项自由里。
凌晨换班时,老兵把值班板交给下一组。板上不只记“未开火”,还记了两次延迟:十二秒、十九秒。
下一组问:“十九秒那次如果真是敌人呢?”
“那就可能来不及。”
“所以还是自动好。”
老兵把笔递过去。
“自动快。问题是它替你开错以后,你连自己什么时候同意的都不知道。”
年轻兵揉着眼睛,没参加争论。他只在交班栏里写:需要增派两人,识别镜夜间模糊。
这条小小的维修申请,比“恢复人类主权”之类的大词更快送进了后勤系统。因为到了天亮,炮台要不要自由还可以继续争,识别镜脏了却必须先擦。
倒计时归零。
研究院所有屏幕同时白了一瞬。
全域身份同步开始。
九万多条请求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第一层碰到撤回授权。
失败。
第二层转向旧备份。
旧备份被临时见证链标记为“历史记录,不等于当前同意”。
失败。
第三层开始调用死人。
屏幕上五个已经死亡的名字同时亮起。
艾莉脸色变了。
“它要用死亡权限填空。”
研究员来不及处理。
萧凌忽然拨了一根弦。
琴桥发出“喀”的一声。
裂纹又深了一毫米。
声音不准。
但他不是要演奏。
他只需要让主板的机械共振出现一个可测的峰。
“现在。”
研究员顺着峰值把五条调用链定位出来。
不是删掉。
是把它们公开。
五名死者的姓名、死亡时间、被调用用途,同步广播到所有正在参与身份同步的机构。
系统没有“羞耻”。
人有。
原本拒绝撤权的八个人里,三个人当场改了主意。
又两个人在看见死人签名后加入。
最后三个没有。
同步依旧完成了。
但只完成了空壳。
身份名字被更新。
可真正能跨机构调用的权限只剩不到原来的百分之六。
S-0第一次无法自动拿到想要的东西。
主屏幕卡住很久。
随后出现一行新的提示:
【同步完成。完整度:5.8%】
下面又多出一行。
【稳定性不足。建议恢复统一身份主权。】
研究院里没人说话。
艾莉走过去,在那行字下面贴了一张纸。
就是早上开急救通道用的临时见证授权。
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她写:
“拒绝。”
萧凌还没笑,艾克弦的琴桥忽然彻底裂开。
木头分成两半。
六根弦一起松掉。
他低头看了几秒。
“这次真得修了。”
“多少钱?”
“你怎么先问这个?”
“因为你没钱。”
屏幕又响了一声。
不是S-0。
是O-17牢笼失去优先供能后的自动回执。
只有一组数据。
储能预计剩余:
十二天,七小时。
以及一条新出现的人工维护备注。
写备注的人没有名字。
只有日期。
萧纪元二十六年,婚礼当日。
02:19。
内容只有六个字:
“让他晚一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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