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三十七分钟
门外的兽族没有进来。
先伸进来的,是一只木碗。
碗沿很旧,外面缠着新鲜兽筋。里面盛着半碗温水,水面漂着两片银灰色草叶。七号下意识往后退,红线把萧凌也带了一步。
两个人都没有碰。
门外的影子蹲下。
体型高于普通人,背上斜着一根骨杖。头部被毛皮和骨片遮住,只能看见一只暗黄色眼睛。
它用人界旧通用语说了两个字:
“热管。”
口音很重。
萧凌看向碗。
“水从热管?”
兽族点头。
“可饮?”
它摇头,又指草叶。
“压苦。”
不是“净化”。
萧凌听懂了。
这种草只能压掉某种刺激性,不代表去除锁链污染。
他没有因为对方递水就放松警惕。
也没有把碗推回去。
“你为什么给我们?”
兽族看向他腰边那枚拓下来的迷穀花编号。
“还牌。”
它又指自己胸口。
那里挂着两块东西。
一块兽骨牌。
一块锈蚀的人类军牌。
萧凌没问“你们是不是原谅了人类”。
这种问题太大,也太便宜。
他只问:“这水,你喝吗?”
兽族拿过碗,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放回门口。
七号看萧凌。
萧凌取出一条干净程度还过得去的布,先做最粗的沉淀,再把水倒进金属杯加热。没有净水膜,他们不能把它当安全水,只能降低风险。
为加热,他用掉应急电池最后半格能量。
电池彻底暗了。
七号喝两口。
萧凌喝一口。
剩下的装入水囊。
电池彻底暗下去,杯里只多了半碗能入口的温水。
兽族一直看着,没有催。
萧凌把空碗放回门外。
“名字?”
对方沉默片刻。
“砾牙。”
“你知道这里三千年前发生什么?”
砾牙抬头看塌营。
“老人说,人来。水苦。兽死。人也死。”
话很短。
没有盟约,也没有和解。
只有水苦了,兽死了,人也死了。
萧凌问:“你们为什么还留军牌?”
砾牙说:“死的东西,不吃名字。”
七号皱眉。
萧凌却理解了大概。
尸骨会散,皮会烂,名字不该被拿来当战利品吞掉。
这可能只是某个兽族小群落自己的习俗,不代表整个兽界。
他记下时特意写了“个体口述,未扩大推定”。
砾牙看他写字,忽然伸手指向战损库下面。
“人骨。”
“很多?”
“下层。门压。”
“还有别的路?”
砾牙点头,指向外面东侧一条裂缝。
“旧锅道。”
说完,它起身就走。
七号问:“不跟?”
“不。”
“为什么?”
“它没请。”
“你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貌?”
“从发现追人很费腿开始。”
七号低头看他的右膝。
这次没笑。
他们沿砾牙指出的旧锅道进入战损库下层。
这里曾经是北脊营地的炊事热管层。热管早停了,地上却还留着大片白色矿垢。最深处压着十几具人骨,排列并不整齐。有些保持搬东西的姿势,有些被倒塌门框压住。
萧凌没有翻动骨头。
只观察可见物。
其中一具胸前挂着炊事牌。
另一具手边压着一本湿烂小册。
册子封面写:
“北脊第三十七分钟临时转移。”
七号问:“什么三十七分钟?”
萧凌翻开。
塌营发生后,总务给中层人员的第一次完整转移窗口,只有三十七分钟。
不是因为三十七分钟后所有人立刻死。
而是三十七分钟后第二次大共振到来,通道被再次压断。
册子里写了这段时间人们带走什么。
第一项:伤员。
第二项:饮水和净水工具。
第三项:保温物。
第四项:通信匣。
第五项才是战损档案。
旁边有人加注:“附件四及死亡异议单必须同行。”
这说明在塌营的最急阶段,仍有人主动把风险证据和死人名字列进了必须带走的东西。
不是所有人都只想掩盖。
系统里也有人在抢救证据。
三千年前,北脊营地塌下第一层后的第三分钟,唐霁背着一个人从裂开的宿舍口爬出来。
那人比他重。
右腿拖在地上,每碰一次石头都会抽一下。
祁蔚在下面喊:“还有几个?”
“七个!”
“活的?”
“会喘的六个!”
“另一个呢?”
唐霁停了一下。
“刚才还热。”
祁蔚没再问。
她把人接下来,手掌按住大腿出血点。她不是军医,只会最基础的压迫止血。真正的医师在第一轮坍塌时被压在另一侧,他们只能把学过的所有简单办法拿出来。
顾弥抱着两个水桶跑过来。
“只剩这个!”
“净水呢?”
“滤膜在下面仓。”
“能拿吗?”
“要有人下去。”
唐霁看一眼刚爬出来的洞。
洞口还在掉土。
“别下。”
顾弥说:“没膜,这桶水喝两轮就完。”
“下去你也完。”
两个人僵了两息。
最后顾弥把腰绳系上。
“拉我。”
唐霁骂得很难听。
还是接过绳子。
顾弥爬回塌层。
五分钟后,他抱着一箱净水膜出来,额头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箱子却只剩半箱。
另一半压在里面。
顾弥喘着说:“够一轮。”
唐霁没有夸他。
只把绳子解下来,去绑下一副担架。
许川在第十一分钟恢复了一条通信线。
线刚通,他收到的第一条不是救援。
是联指问:“附件四镜件是否随总务迁移?”
许川盯着那句话,愣了两息。
旁边一个通信兵问:“回什么?”
许川说:“先回坐标。”
“哪个坐标?”
“伤员坐标。”
“上面问文件。”
“人也算文件丢失原因。”
他先发了伤员区位置、塌陷程度和剩余热源,再回:“镜件去向总务确认中。”
这条回传后来被记成“答非所问,延迟十二息”。
十二息。
许川没有申辩。
他只知道,如果线路下一刻断掉,上面至少先收到人在哪。
第二十三分钟,梁素出现在战损库门口。
这一次有人看清了她。
右臂伤口重新裂开,文职灰衣下摆全是泥。她抱着红线袋,袋里不是原件,而是死亡异议单和几份风险边抄。
“原件呢?”许川问。
“上层迁。”
“谁拿?”
“总务库员。”
“名字?”
梁素报了一个名字。
屋顶同时断下一截梁。
巨响盖住了后半声。
后来记录里只剩那个姓的起笔。
梁素把红线袋塞给许川。
“你如果还能去东三,把边抄带走。”
“你去哪?”
“把没名字的补上。”
“谁让你补?”
“没人。”
她转身回伤员区。
这是梁素第三条相对独立的行动证据:北脊塌营第二十三分钟,有文职灰衣、右臂伤者、红线袋,与此前二号信标、第三线未登记携伤者特征高度一致。
仍然不是她的死亡证明。
第三十七分钟,第二次共振来了。
热管层所有铜管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顾弥刚把最后一桶水推上坡。
陆衡在坡口数人。
他没有报总数。
只一组一组喊:
“伤员十五!”
“能走二十一!”
“通信五!”
“净水三!”
“文书四!”
这些数不能相加成“剩余多少”。
有人重复,有人刚离开,有人又折返。
陆衡只是在告诉接应的人:眼前有什么。
共振到第七息时,北脊营地第二层整体向下错了一尺。
所有人都听见了木头、骨头和金属同时断裂的声音。
第三十七分钟结束。
之后的北脊,再也没有一条完整的总务线。
可三千年后的《塌营临时战损登记》页脚,还留着一个第四十一分钟的手写时间。
那一栏只写了五个字:
“附件四下移。”
营地已经塌了。
是谁在第四十一分钟,把那份原件继续往下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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