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欠了三千年的账
温纱把九百七十一亿这个数字看了三遍。
“这个数不可能。”
年轻声音回答得很快。
“可以不认。”
“依据呢？”
旧舰向所有人公开了一份只有四页的账。
没有上古战争全史。
没有英雄名字。
第一页是十三座K站三千年的最低维持能耗。
第二页是为修补强制流向而损失的转换能源。
第三页是因为维护中断造成的二次灾害修复量。
第四页最短。
只有一行：
“未计入死者。”
温纱没再说“不可能”。
五艘清算舰开始各自计算。
几分钟后，其中一艘主动撤销了“规则清零”共同申请。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它的财务系统算出，一旦旧规则被视为“无主资产”继承，历史维护债也可能一并继承。
萧凌看着那艘舰退到远处。
“你用债吓退他们？”
“我没有吓。”年轻声音说，“我记账。”
艾莉抬眼。
“你是谁？”
“持剑者决策镜像训练舱，版本四。”
“人格？”
“否。”
“人工意识？”
“未经授权定义。”
“卡德拉斯的复制体？”
“否。”
“你有他的记忆？”
“只有被提交为训练样本的记录。”
答案很干净。
干净得让卡德拉斯更难受。
因为每一句都像他年轻时会说的话。
萧凌问：“你为什么叫我第二个自己？”
“纠正。不是第二个我。”
镜像停了一下。
“是第二个他。”
舷窗后的白灯重新亮起。
“你们两个都满足同一危险条件：有能力把局部规则变成个人意志。”
萧凌低头看自己的四象中枢。
它刚刚才因为“禁止单核心统御四向”而完成最低远征形态。
“所以你要阻止我？”
“我要训练你。”
“谁授权？”
“无人。”
“那就是拒绝。”
旧舰没有立刻回应。
卡德拉斯忽然笑了。
很轻。
“它最讨厌别人拒绝训练。”
年轻声音说：“错误。讨厌是情感词。”
“你看。”
卡德拉斯对萧凌说。
“连嘴硬都像我。”
五艘清算舰中的第二艘忽然发来紧急求助。
不是遭到攻击。
是舰上三套身份系统同时开始互相争夺最高控制权。
刚才它们对旧舰发出“继承持剑权限”扫描时，扫描包把一段三千年前的中心权限结构带了回来。
主舰长、资产代表、自动驾驶同时被系统标成“唯一持有人”。
能源分配开始来回切换。
温纱骂了一句。
“切断外链！”
“切了，冲突已经进本地。”
艾莉看向萧凌。
“能不能用四向结构拆？”
“能。”
“代价？”
萧凌看数据。
“要烧掉我们一个离线翻译库。”
那里面有三千年前维护语、旧神族技术词和拂晓后勤编码。
烧掉以后，他们后面很多资料都要重新一点点解。
艾莉问：“能救多少人？”
“那艘船一百三十二个。”
“烧。”
没有讨论第二次。
萧凌把凌音四象战甲接到公共频道。
风向负责隔离指令。
火向只做冲突检测。
土向把三套身份系统固定在互不覆盖的权限框。
水向重排能源顺序。
翻译库被当作一次性缓冲层写入旧舰协议。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二时，萧凌听见耳内一声很细的爆响。
不是右耳。
是战甲内部的存储晶片。
整个三千年前离线翻译库烧成了不可恢复的乱码。
清算舰稳定下来。
一百三十二个人活着。
救援结束后，那艘清算舰没有马上恢复航行。
它把三套身份系统全切到最低权限，舰桥里只留机械方向舵和两条独立供能线。
一名工程师隔着公共视频坐在地板上。
手背被手动拉闸时烫起了两个水泡。
“别再给我发自动修复包。”他说。
许迟愣了一下。
“我们的包已经烧掉了。”
“不是说你们。”工程师指了指自己舰内，“我现在看见‘一键修复’四个字就想关机。”
没人笑。
刚才就是三个系统都认为自己有资格一键修复，才差点把一百三十二个人修进真空。
萧凌让青澜把事故过程逐秒导出。
不是只留结论。
第一套系统在第十一秒夺权。
第二套在第十三秒把它识别为非法控制。
第三套在第十五秒为了‘保护全舰’切断人工输入。
真正救回人工方向舵，是第二十七秒。
二十七秒很短。
足够让一艘船把自己变成一份事故报告。
温纱要求把三套系统的厂商名暂时隐去。
艾莉问：“理由？”
“还没证明是产品缺陷，可能是我们把旧协议带回本地造成的。”
“可以隐厂商，不能隐版本、动作和时间。”
“同意。”
双方第一次在没有争所有权的事情上达成一致。
记录发上公共链后，有人问远征舰用了什么工具救援。
许迟看着已经烧成乱码的离线翻译库。
“一个以后还要用很多次的东西。”
“能恢复吗？”
“原始库能重建一部分，但标注、错译修正和维护员留下的手记没备份。”
那不是一份漂亮的数据损失。
里面有很多很土的东西。
某个旧词在南部K站其实是‘泄压’，不是‘放空’。
某种黄色警示线在第三代设备上代表‘别碰’，在第五代却代表‘可以手动旁路’。
还有人直接在词条后面写：
“如果你看见这个阀在抖，先踢左边两下，再叫人。”
这些不在正式说明书里。
却是活人把机器用到今天留下的经验。
青澜把损失列表发给所有维护站。
不到十分钟，第一份人工补录回来了。
只有二十三个词。
发件人备注：
“我爷爷教我的，不保证标准，但救过命。”
第二份四十一个词。
第三份没有词表，只有一张歪歪扭扭拍下来的旧墙面。
墙上有人用油笔写了三行。
许迟一条条手录。
萧凌在旁边问：“这算不算又在建立中心库？”
“不算。”许迟说，“每条都保留来源，任何站都能驳回。我们只是先把散掉的东西摆在桌上。”
艾莉补了一句：“而且别再叫它‘标准答案’。”
新文件的名字最后定成：
“待验证旧语互助表。”
它只有七十四个词。
比烧掉的库小得可怜。
却是从零重新开始的第一张纸。
温纱没有说谢谢。
她只把本舰“继承持剑权限”的申请撤了。
剩下三艘还没有撤。
“你们可以继续。”艾莉说。
“但把刚才的事故和救援损耗一起公开。”
温纱看她。
“这会让联合体内部直接分裂。”
“那是你们自己的成本。”
温纱最终点头。
事故记录进入公共链。
几乎同时，K-00发来第二跳窗口提醒。
剩余七小时二十二分。
旧舰的年轻声音又响起。
“第二跳不能带走所有东西。”
萧凌问：“什么意思？”
“规则窗口承载不足。”
“要丢什么？”
“你们自己选。”
旧舰屏幕列出四项：
远征舰主冷藏舱。
凌音四象战甲火向侦测模块。
K-13带出的罗岂维生备用舱。
卡德拉斯个人维护席。
四项里，必须永久放弃一项。
没有第五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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