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第九页
艾莉把合作协议翻到第九页时，莫蕾偌已经签完了前八页。
笔尖停在半空。
“别签。”
莫蕾偌抬头。
“哪里有问题？”
“不是报价。”
艾莉把第九页推到她面前。
“是技术托管。”
条款写得很漂亮。
为了保证军械供应安全，受审技术在合作期间需同步存入指定的第三方技术保险库。如合作方出现债务违约、人员失联、重大安全事件或不可抗力，保险库有权启用托管成果维持供应连续性。
每个字都合理。
连标点都很礼貌。
莫蕾偌看了两遍。
“只是备份。”
“谁定义‘重大安全事件’？”
“监管机构。”
“哪一个监管机构？”
她没答。
艾莉用笔圈住一行小字。
指定机构由甲方风险委员会认定。
“也就是说，甲方觉得你出事，你就出事。”
“我可以要求修改。”
“可以。”
“那不就行了？”
艾莉看着她。
“你真的觉得，他们给八百六十万，是为了买你的技术？”
莫蕾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
“他们买的是启动你技术的权利。”
“我会看着。”
“你不可能永远看着。”
“至少比你们现在给得起的条件好。”
房间静下来。
萧凌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莫蕾偌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时候不说话。
像一个永远占着道德高地的人，把选择留给你，再让你自己承担后果。
“工作室去年一共烧掉多少原型？”
她突然问。
萧凌说：
“十七套。”
“因为缺钱取消了多少测试？”
“九次。”
“我们因为没有军械资质，被退回多少订单？”
“五单。”
莫蕾偌点头。
“所以别跟我说只要慢慢做就会有路。路是钱铺出来的。”
她把合同抽回来。
右手用力时，旧伤突然抽了一下。
笔落在桌上。
她脸白了半秒。
萧凌走过去。
“今天别签。”
“你看。”
莫蕾偌笑了。
“你还是要拦我。”
“不是因为合同。”
“那因为什么？”
“你的手在抖。”
她低头。
右手食指确实在轻微颤动。
不是害怕。
是神经损伤后的痉挛。
她把手藏到桌下。
“我左手也能签。”
艾莉沉默几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
“我给你改了一个版本。技术保险库可以存在，但启用必须同时满足三方签字：你本人、独立裁决者、工作室另一名技术负责人。任何一方缺席，托管不能启用。”
莫蕾偌接过。
“他们不会同意。”
“那你就会知道，他们到底想买什么。”
下午四点，对方回函。
只有一句。
“原则上接受，但首期预付款由百分之三十调整为百分之十二。”
八百六十万没有消失。
只是第一笔钱，从二百五十八万，变成了一百零三万两千。
莫蕾偌盯着数字。
她没有立刻回复那句“原则上接受”。
她把回函打印出来，用左手按在桌上。
“他们把保护条款的价格写出来了。”
艾莉说：“是。”
“你一点都不惊讶？”
“合同里每一项权利都有价格。区别只是有的写在数字里，有的写在以后。”
莫蕾偌盯着她。
“如果我不改，第一个月能多拿一百五十四万八千。”
“对。”
“如果不出事，那就是白白少拿。”
“对。”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平静？”
艾莉把笔放下。
“因为不是我的一百五十四万八千。”
这句话让莫蕾偌反而愣了一下。
艾莉把修改前后的两份合同并排摊开。
“你要是问我值不值，我只能告诉你风险。决定必须是你的。以后真后悔，也别把后悔算到我头上。”
莫蕾偌冷笑：“你怕担责？”
“很怕。”
“裁决者也怕？”
“天天怕。”
艾莉抬起吊着的右臂。
“我这只肩膀就是上次觉得自己能多扛一点留下的。怕不是坏事。怕还能签字，才是。”
屋里静了。
萧凌在隔壁修一台学生训练甲，扳手掉到地上。他弯腰捡时膝盖没撑住，撞了一下桌脚，闷声骂了句脏话。
莫蕾偌听见，忽然问：“你们是不是都觉得我会被他们骗？”
萧凌隔着门说：“我觉得你比我难骗。”
“那你为什么让她看？”
“因为她也比我难骗。”
艾莉笑了一下。
莫蕾偌没笑。
她拿起终端，要求和对方法务直接通话。
接通后，对面先讲了十二分钟行业惯例。
她听完，只问：“如果我的人身状态由你们风险委员会单方认定，为什么技术托管不是按估值另付使用费？”
对面停顿。
“托管是为了连续供应。”
“连续供应也是商业价值。”
“莫小姐，我们已经给出非常高的估值。”
“估值是股权。调用是许可。别拿一笔钱买两样东西。”
接下来四十分钟，他们逐项谈。
对方接受三方启用，但要求紧急状态下可先冻结二十四小时；莫蕾偌把二十四小时压到四小时，并要求冻结期间只能封存、不能复制生产。
对方要求技术争议在王城军械仲裁庭解决；艾莉在纸上写了“关联风险”，莫蕾偌改成随机抽取跨区仲裁员。
每改一条，钱都在变少。
最后，对方甚至取消一笔十二万的签约奖励。
莫蕾偌看着删掉的数字，心口真的疼。
不是比喻。
十二万够给暗械二号换一整套新的关节轴承。
她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我现在很想把刚才那些条款全删了。”
艾莉说：“正常。”
“你不劝？”
“你要我替你按吗？”
“不要。”
莫蕾偌深吸一口气。
她自己按下确认。
那一刻没有掌声，也没有胜利感。
只有账户里少掉的预期收入，和一份更难被人夺走的技术。
保护自己不是一句漂亮话。
它有价格。
而且常常要在危险还没发生之前先付。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
一条保护自己的条款，值一百五十四万八千。
规则从来不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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