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个时辰
零号档案点的旧钟在萧凌触碰撤退卷宗时突然走了一格。
只走一格。
然后停住。
钟面没有日月,只刻着二十四个等距刻线。指针停在第十七格和第十八格之间。
陆衡在钟下贴了一张纸:
“不要问谁最后死,先问命令什么时候到。”
萧凌把军械支点拓出的压痕、信号筒编号和零号档案中的撤退卷宗摆到同一张桌上。
这一次,他们不需要猜。
时间能互相核对。
总撤退令签发:第二十四日,第十四格。
北坡信使许川领取:第十四格后两刻。
路线变更:第十四格后四刻。
许川抵达东井:第十五格。
人员回收指令追加:第十五格又三刻。
许川重新离开东井:第十六格半。
军械支点登记收到撤退:第十八格。
整整晚了两个时辰。
不是信使走得慢。
路线在中途被改了。
迭代七号盯着许川的名字。
“他就是那个维修值班板上的送信人。”
“对。”
“他死了吗?”
“整支远征军最终无人归还。”
“我问他什么时候死。”
“还不知道。”
许川的路线记录比普通军令更详细,因为陆衡把他的个人里程票一起存进了零号档案。
里程票上有三个手写备注。
第一处:
“北坡雪崩,绕行半里。”
第二处:
“东井拒绝签收,称人比命令重要。”
第三处:
“奉令留井协助转运。”
最后一行字很重:
“申请先送撤退令,被拒。”
迭代七号抬起头。
“所以有人明确阻止他。”
“有人拒绝了他的申请。”
“是谁?”
路线变更单批准栏仍是那个代号:联指-4。
零号档案里有一张代号权限表。
联指-4不是人名。
是“联合指挥第四授权席”。
那一天,这个席位由三个人轮值。
作战参谋。
后勤统筹。
议会随军观察员。
三人都能盖同一个授权码。
“故意的。”迭代七号说。
萧凌摇头。
“我们现在能证明的是:第四授权席改变路线,许川要求先送撤退令被拒,军械支点因此晚两个时辰收到。”
“还不够?”
“不够定到具体的人。”
“那三个都写上。”
“会写有权限,不会写有罪。”
迭代七号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以后会当很烦的裁决者。”
“我不做裁决者。”
“那你为什么学他们说话?”
萧凌想起历希明说过的一句话:规则最怕两种人,一种只相信规则,一种只相信愤怒。
他回答:
“因为有人得把‘我觉得’和‘我能证明’分开。”
他们继续看时间线。
军械支点收到撤退令后,并没有立刻撤。
又延迟了半格。
原因写得很简单:
“掩护东井回收人员。”
迭代七号皱眉。
“所以他们明知道东井的人被删了,还等?”
“至少有一部分炮组在等。”
“那份处罚表还抓了说撤退的人。”
“是。”
同一个战区里,可以同时存在相反的决定。
有人压撤退言论。
有人晚收到正式命令。
有人收到以后又主动留下掩护被删除的伤员。
战争不是一个脑子做出的事。
这也是后来追责最难的地方。
萧凌找到炮组最后一次射击记录。
目标不是兽族。
是东井北侧坡口。
弹种:普通破片弹。
不是幽雾瓦斯弹。
旁注:阻断蝎群。
军械组已经知道高能弹会加剧锁链反应,所以在最后阶段改用威力更低的普通弹药。
这解释了为什么最后一箱高浓度幽雾瓦斯弹封条完整。
不是他们忘了用。
是他们知道不能再用。
代价也很直接。
普通弹挡不住太久。
最后十七分钟,炮组每分钟都有人伤亡。
萧凌在日志里读到一行:
“三号炮停,人还在。”
下一行:
“五号炮停,火控员转人工瞄准。”
再下一行:
“东井担架队通过十二组。”
没有英雄称号。
只剩设备一个个停,人还在继续做事。
迭代七号忽然指着时间栏。
“这里。”
最后一轮掩护结束时间,比全线失联时间早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这个数字在裂隙相关旧记录里也曾出现过,但萧凌没有强行把所有十七分钟解释成一个神秘规律。
他只写:
“本战区记录:从最后掩护结束到整体通信中断,十七分钟。暂不外推。”
迭代七号问:“你不觉得巧?”
“巧也要等第二份证据。”
“你真的很难被骗。”
“我已经被世界骗过很多次,只是不记得具体过程。”
话说出口,萧凌自己先停住。
那种疲惫仍没有带来任何画面、姓名或事件。
他补了一句:
“灵体伤痕会疼,不会告诉我前面发生过什么。前112轮的完整记忆仍旧空白。”
迭代七号点头。
它似乎也在学这种分界。
零号档案最后一张时间表上,陆衡写了一句:
“两个时辰不是数字。对撤退的人,是一整段能活下去的路。”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但把所有责任都压在这两个时辰上,也是在撒谎。”
因为锁链已经扩散。
清道蝎群已经聚集。
兽族水源已经污染。
高能装备已经多次过载。
即使撤退令准时送达,也没人能证明三千人就能活着出去。
延迟让死亡更重。
却不是唯一原因。
这份诚实让陆衡不像一个替自己阵营洗罪的人。
也因此,他留下的下一份文件更可怕。
那是一张远征出发前就已经盖章的风险评估。
其中关于克斯雪山的三条警告,被统一改成:
“可控。”
批准码仍然是——
联指-4。
时间表中还有一个细节。
许川在东井被留下的那段时间,并不是完全没有人尝试把撤退消息送出去。
一名炊事班少年拿着手抄副本,从东井北侧雪沟步行出发。
名字只有一个“阿简”。
正式军籍没有他。
役务表也没有。
只有粮房每天多出的一份杂粮记录,证明营地里一直多养着这样一个人。
他没有走到军械支点。
北坡桥下找到过一只装撤退副本的油布筒,筒盖带血,旁边有清道蝎钳痕。
没有尸体。
迭代七号问:“那能算死吗?”
“最后全军无人归还,但他的具体死法不能写。”
“连姓都不知道。”
“那就留阿简。”
萧凌把这个名字加在许川路线旁边。
一个正式信使被命令拖住。
一个没有军籍的少年自己试着补那条断掉的线。
两个人都没能让消息按时抵达。
所谓两个时辰,不是某一个英雄失误,也不是某一个坏人轻轻按住一封信。
它是命令、岗位、伤员、雪崩、恐惧和错误优先级一层层叠出来的。
零号档案里还保留一张军械支点收令后的手写分工。
“第一组拆炮栓。”
“第二组掩护东井。”
“第三组带伤员先走。”
“能走的不要抢担架。”
最后一条被人划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能走的,也允许害怕。”
萧凌看着那一行。
不知道是谁写的。
它没有军事价值。
却让那张撤退表第一次像活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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