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没有名字的转运道
旧后勤转运道的第一段轨车在他们靠近时自己动了一下。
只有半寸。
金属轮在冰轨上摩擦,发出刚才那声遥远的碰撞。
萧凌停在二十步外。
“别碰。”
迭代七号已经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为什么?”
“这里没有风。”
“也可能是冰层松动。”
“所以更不能碰。”
他们绕到轨道侧面。
这条转运道原本连接营地、补给洞和祭坛外围,三千年后只剩一条弯曲黑线,像埋在雪里的旧伤口。轨车上没有货,底板却压着一层厚冰。
萧凌用木柄敲了三处。
第三处声音空。
七号蹲下去。
“夹层。”
“先看周围。”
轨道旁立着两根里程柱。
第一根编号“后勤乙七”。
第二根上的编号被人为磨掉。
磨痕比三千年前的锈迹新,却比星辰联盟军封签上的划痕更旧。
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一次取走甲三。
另一次处理这条转运道。
萧凌突然明白,真正需要解释的并不是“神族有没有删档”。
删档已经有证据。
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某些东西删得很彻底,某些东西却故意留下半截?
如果所有真相都要消失,观测盒乙本不该存在。
如果所有证据都想保留,甲三又不该被取走。
这意味着当年参与记录和后来参与清理的人,并不是一个意志。
七号看他发呆。
“又想到麻烦事?”
“想到一群人可能彼此也不相信。”
“这不是常态?”
“在战争里尤其是。”
他们撬开轨车夹层。
里面只有一件棉衣。
棉花早已发黄,袖口被血浸成暗褐色。
衣服内衬缝着十二张薄纸。
不是甲三。
是后勤转运签。
每一张都记录同一种货:
“甲三乙本——随伤员转移。”
目的地不同。
第一张写“B线临时医站”。
第二张改成“西沟避风棚”。
第三张又改成“东井外围”。
路线一直变化。
像有人在追。
也像有人在逃。
第十二张没有目的地。
只有一句手写:
“若前路封死,交给不在名册上的人。”
萧凌看着那句话。
七号说:“梁素?”
“不一定。”
“又来了。”
“梁素本身就不在我们找到的死亡和失踪名册。可这句话可能是她写,也可能是别人写给她。”
“怎么查?”
“血。”
棉衣袖口的血迹太旧,不可能做普通身份确认。
但衣服胸袋里有一枚军需身份片。
上面刻着名字:
韩至。
职务:
转运兵。
萧凌记得这个名字。
零号档案点恢复的原始实员表里,韩至属于后勤第九组。
状态不是死亡。
是“移出统计”。
东井名单。
七号也想起来。
“他后来被送进东井。”
“对。”
“那这件衣服为什么在去东井的路上?”
“可能他在被移出统计以前参与过甲三乙本转运。”
萧凌把十二张签按日期排开。
前七张都在远征第二十三日。
后五张跨到第二十四日。
也就是撤退令终于下达以后。
这不是普通文件转运。
前线已经崩坏,谁都缺人,十二次改道意味着有人专门花力气保它。
“陆衡为什么不自己带?”
七号问。
“可能已经受伤。也可能他必须留在统计岗位。”
“梁素呢?”
“没有记录。”
“韩至呢?”
“后来进东井。”
七号沉默。
每个名字都像一扇门。
门后不是答案。
是另一个人付出的代价。
轨道深处忽然传来第二声碰撞。
这一次更近。
萧凌拔出短刃。
七号也拔。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声响起时,一只旧轨车从坡上缓慢滑下来。
车上坐着一具尸骨。
不是刚死的人。
军服已经腐烂。
骨架腰间绑着安全绳,显然死前为了不从车上掉下去,把自己固定住。
轨车滑到他们面前停下。
尸骨胸前挂着后勤第九组编号。
韩至。
萧凌没有立刻动他。
他先低头看轨道。
冰层刚才因幽蓝共振松开,卡住轨车三千年的冰楔断了,所以车才自己滑下来。
没有鬼。
没有复活。
只是迟到了三千年的重力。
韩至的右手骨仍握着一个金属筒。
筒盖已经变形。
萧凌用布包住,慢慢取下。
里面没有甲三乙本。
只有一页纸。
纸上是韩至自己的字。
“乙本已交梁文书。梁文书不肯进东井。她说那里进去就不算人了。”
下一行:
“陆官让我把她写成调离。”
再下一行:
“我照做了。”
萧凌看着最后一句。
“所以梁素不在死亡和失踪名单。”
七号说。
“她被人为写成调离。”
“她活了?”
“这只能证明有人想让名册看起来像她离开了。”
“你总是——”
“我知道。”
七号把后半句吞回去。
韩至的纸还有背面。
“第二十五日。梁文书带乙本往旧雪仓。她说如果自己回不来,让我告诉陆官,她没烧。”
旧雪仓。
零号档案点的地图上有这个地方。
距离祭坛不到三公里。
也是原短版里远征军后期防线收缩时曾经经过的区域。
萧凌把纸收好。
然后给韩至重新系紧已经断裂的身份片。
七号问:“为什么?”
“他替别人把名字从纸上删掉,最后自己也被纸删掉了。”
“所以呢?”
“至少现在别再让他没名字。”
他们把轨车推到避风处。
没有埋。
冻土太硬。
萧凌只用碎石在旁边压出一个小小的六芒形。
不是神圣仪式。
只是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停过。
继续上路前,七号忽然问:
“如果梁素真的把乙本送到旧雪仓,她为什么不直接放观测盒?”
“观测盒已经有第六版原始评估。”
“所以她想把不同证据分开?”
萧凌点头。
“任何一个点被清理,都还有另一个点。”
七号低声说:“像你把拓片分给我们两个人。”
萧凌看他。
“可能是同一个笨办法。”
“笨办法活了三千年。”
雪重新开始下。
这是好消息。
那种危险的晴天正在结束。
也是坏消息。
能见度会很快归零。
他们沿旧转运道向旧雪仓走。
身后,韩至的轨车再没有动。
三千年前没有送到的人和纸,终于在这一夜重新接上了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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