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两个人的婚书
登记所停电的时候,萧凌正准备签名字。
笔尖刚碰到纸,屋里“啪”一声全黑了。
后面排队的人同时叹气。
工作人员熟练地从桌下摸出手摇灯。
“别急,最近天天这样。”
萧凌问:“还能登记吗?”
“电脑不行。”
艾莉已经从包里拿出一份手写格式。
工作人员看见标题,愣住。
“你自己带婚书?”
“职业习惯。”
“你是律师?”
“算。”
“那你应该知道没联网盖不了正式章。”
“先签。联网以后补录。”
工作人员又看一眼她旁边的男人。
萧凌的右脚还没完全恢复,颈后没有伤,脸上倒有海爆留下的两道细口。白白太大进不了登记所,趴在门外,把半条巷子堵了。
“你们这么急?”工作人员问。
艾莉说:“不急。”
萧凌同时说:“急。”
两个人对视。
工作人员笑了。
“到底急不急?”
艾莉把纸推到萧凌面前。
“现在急了。”
他们没有请很多人。
赛琳娜在外地处理叶会伤员。
萧凌带来了老师留下的旧艾克弦,前一晚自己重新调过弦,放在婚书旁边。
何兮莉娅让儿童剧团的孩子画了一张画:两个人站在一头巨大白狼上,狼长了六只翅膀,因为画画的孩子没数清。
菲塞尔还在羁押医院。
加布里维希派来一名书记官,带了一盒太甜的王室点心,说女王本人不能来,否则半条街都得戒严。
真正到场的只有几个工作室学员、港口周司机,还有那个卖鱼的老妇人。
老妇人送了两条鱼。
活的。
装在桶里。
“我不知道你们结婚送什么。”她说,“反正鱼不会错。”
艾莉接过桶。
“谢谢。”
萧凌小声问:“我们养吗?”
“晚上吃。”
老妇人听见了,很满意。
停电四十分钟后仍没恢复。
工作人员索性拿出旧铜章。
“按应急条例,可以先做离线登记。等电来补传。”
艾莉问:“条例哪一款?”
工作人员报了编号。
艾莉想了想。
“去年改过,后面加了战时中断条款。”
“你结婚还审我?”
“习惯。”
“那你自己盖。”
铜章被推过来。
艾莉没有盖。
她看着萧凌。
“你确定?”
“你问第三次了。”
“最后一次。”
萧凌说:“不确定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问的不是以后。”
“那确定。”
艾莉这才按下铜章。
印泥有点干。
第一下没盖全。
工作人员让她再盖一次。
于是他们的婚书上有两个重叠的红印。
一个深,一个浅。
不漂亮。
萧凌看了很久。
“挺好。”
“哪里好?”
“像修过。”
艾莉把婚书卷起来,轻轻敲他一下。
正式盖章前,艾莉还在婚书背面加了三条手写约定。
第一条,双方个人债务与共同债务必须分别列明。
第二条,任何一方不得以“保护你”为理由替另一方签署永久身份、医疗或政治授权。
第三条,如果未来必须在公共责任与婚姻利益之间二选一,必须把冲突说出来,不能偷偷替对方牺牲。
萧凌看完第三条。
“你确定这是婚书,不是合伙协议?”
“婚姻比合伙风险高。”
“有退出条款吗?”
艾莉抬眼。
“有。”
“在哪?”
“法律里。”
“我以为你会写‘永不分开’。”
“那种条款没法执行。”
萧凌拿过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吵架时不许让白白选边。】
艾莉看完,皱眉。
“为什么?”
门外的白白把脑袋从窗户挤进来,明显已经站在萧凌这边。
工作人员笑得手抖,差点把日期盖歪。
艾莉最后还是签了。
她没写永远。
因为他们都见过太多拿“永远”做旗号的制度。
她只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了当天日期。
萧凌也写。
一个具体日期。
比永远短。
也因此更像真的。
中午,他们就在工作室吃鱼。
没有礼服。
没有大宴。
白白分到一整条,三口吃完,又盯着第二条。
艾莉不许。
“这是我们的。”
白白把头转向萧凌。
萧凌也不敢看它。
大家笑得最响的时候,黑封信袋被送到门口。
不是第三封。
是第四封。
信使没有进屋。
只对艾莉说:“议会临时安全委员会已经通过决议。您父亲要求您今天日落前到场。”
“什么决议?”
“关于逆命高危个体的临时处置。”
屋里一下安静。
萧凌嘴里还咬着鱼刺。
他把鱼刺拿下来。
“说我?”
信使没有回答。
艾莉拆信。
第一页只有法律文本。
第二页是附件。
附件里有神族旧档案泄露出来的几张死亡索引。
同一个姓名。
萧凌。
不同死因。
没有数字113。
没有前一百一十二轮完整真相。
但足够让一个恐惧失序的旧议会抓住机会。
决议写着:在时空异常原因未查明前,萧凌不得离开指定区域;其婚姻登记因“可能涉及时间线身份不确定”暂缓确认;任何与其形成政治共同体的议会成员亲属,必须接受利益回避审查。
艾莉读完。
“他们不是要审你。”
“那要什么?”
“要我。”
她父亲手里握着旧议会三分之一的人脉。
海爆以后,旧议会正在裂。
大臣派、王室派、地方自治派谁都没有稳定多数。
一场婚姻本来只是两个人的事。
现在被他们拿去算席位。
日落前,艾莉还是去了。
萧凌没跟。
不是因为听她父亲的话。
是艾莉要求他留下。
“给我两个小时。”她说。
“两个小时以后呢?”
“我会回来。”
议会旧宅比她记忆里更冷。
父亲坐在长桌尽头。
没有先祝贺。
“你登记了。”
“嗯。”
“撤销。”
“理由。”
“你看过那些死亡索引。”
“看过。”
“一个人出现多份死亡记录,你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你也不知道。”
父亲的手指敲桌。
“正因为不知道,才不能让你和他绑定。”
艾莉拉开椅子坐下。
“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那三分之一席位?”
父亲看她。
“都担心。”
这回答反而让她没法立刻发火。
父亲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上面是一个大臣之子的姓名。
旧议会能源派。
掌握六条即将断供的神族—人界能源通道。
“与他联姻,能源派支持新停收割方案。”
艾莉没有碰文件。
“所以拿我换六条线。”
“拿婚姻换二十三座医院不断电。”
“你可以谈合同。”
“他们不信合同。”
“那你就让我嫁给一群不信合同的人?”
父亲没有提高声音。
“我是在替你保住能谈合同的世界。”
艾莉笑了一下。
没有温度。
“这句话我今天听得很熟。”
“谁说过?”
“卡伦说了一万年。”
父亲脸色终于变了。
“别拿我和他比。”
“那别用同一种算法。”
长桌两边的人都不敢出声。
父亲沉默许久。
然后拿出最后一张纸。
不是婚约。
是处决授权草案。
目标:萧凌。
依据:时空污染、高危灵体、可能引发全域回潮。
还没有生效。
只差安全委员会五票。
父亲手里正好能影响五票。
“你不答应。”他说,“明天它会通过。”
艾莉盯着父亲。
“你会投赞成?”
“我会阻止你看着他把整个世界拖进未知。”
“你没回答。”
父亲闭了闭眼。
“会。”
艾莉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教她看合同、教她不要在空白纸上签名的人很陌生。
又不是完全陌生。
他仍然是那个会在她发烧时整夜坐在床边的人。
也仍然是今天准备拿她的婚姻和另一个人的命换政治稳定的人。
人可以同时是真心爱你的人,和伤害你的权力主体。
这比纯粹的坏人难办得多。
她把处决草案折起来。
“给我一晚。”
父亲说:“日出之前。”
艾莉起身。
走到门口时,父亲叫住她。
“你今天真的结婚了?”
她没有回头。
“两个红印。一个没盖好。”
“后悔吗?”
“现在没有时间。”
门关上。
深夜,艾莉回到工作室。
萧凌还在等。
桌上那份双重红印的婚书没收起来。
他看见她手里的处决草案。
“这是什么?”
艾莉坐下。
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
“明天,他们要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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