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旧工坊还在呼吸
米乐城旧工业区的第三道封门刚被撬开,里面先滚出了一只还温着的输能桶。
桶撞在水泥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外壳没有厂标,只有一串被砂纸磨过的编号。保安下意识去扶,被艾莉一把拦住。
“别碰。”
桶沿缝隙渗出一层淡青色黏液,落到地上,没有冒烟,也没有腐蚀,只把灰尘一点点聚成了细小的脉络,像湿泥里刚长出的根。
莫蕾偌蹲到两步之外,把昨晚临时焊好的低精度记录器架在地上。屏幕跳了三次,数值才稳定。
“不是青晶。”
“原生生能?”
“掺过。活性太低。”
她把探针又退开半寸。
“更像……被什么东西用过以后,剩下的。”
他们面前那栋楼就是ML-C3。
档案里它只是“米乐城第三代供点”,十七年前停用,九年前注销,三年前又以仓储外包名义恢复了水电。恢复申请上没有写生体材料,只写“低温医用耗材”。
可现在,门里有温热的输能桶。
而且不止一只。
城务署的人还在等危险物处置队。萧凌没进去。他站在封锁线外,右腿从下车后就一直发紧,旧伤像有一根细锯在骨头里来回拉。
狼白白趴在他脚边,也没往里冲。
它鼻尖抖了几下,忽然把耳朵压低。
“闻到什么了?”
狼白白没有叫,只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比叫更明确的答案。
半小时后,处置队把第一层空气换了三轮,才允许三个人进去。艾莉的内部调档权限还在暂停期,她今天能站在这里,靠的不是议会证件,而是一份公开仓储安全投诉和城务署的临时见证函。
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外套内袋。
“我们只能看公开封存区。”
莫蕾偌看了她一眼。
“地下呢?”
“没有搜查令。”
“那要是东西都在地下?”
“那也得先拿到令。”
莫蕾偌没再说话。
她讨厌这类答案。萧凌看得出来。她对机器的耐心远多于对程序。机器坏在哪里,拆开就能看;程序坏在哪里,往往要等另一个有章的人承认它坏了。
一层仓库已经被搬空大半。
墙上还留着旧吊轨,吊轨下方的地面却有很多不规则的浅槽。莫蕾偌拿记录器贴近,屏幕出现连续低幅波动。
“这里以前接过活体导流床。”
艾莉问:“能证明?”
“能证明这里长期有柔性生能介质。不能证明介质是什么。”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也不能证明是谁放的。”
这句话是对艾莉说的,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们沿着浅槽往里走,在最深处找到一排被封死的冷柜。八个柜门,七个空着,最后一个卡住了。
处置队切开锁扣时,里面没有尸体。
只有二十三袋灰白色粉末。
每袋两公斤,外层纸封已经受潮,印着一个极小的蓝色圆章。蓝章不是皇室纹章,只是三道同心线围着一个缺口。
艾莉盯着看了很久。
“外围阵旧工程的验收标。”
“蓝灵晶石那个?”
萧凌问。
“外围波动缓冲试验。不是晶石本体。”
她说得很慢。
“这种章过去只证明材料通过过外围阵兼容测试,和皇室宝库没有直接关系。”
处置员拆了一袋样品。
粉末遇空气没有变化,倒进普通玻璃皿后却会随着附近青晶灯的闪动轻轻聚散。青晶灯亮,粉末边缘收紧;灯灭,边缘又松开。
莫蕾偌的眼神一下变了。
她把自己的记录器挪近。
屏幕上出现了与BR-05非常相似的延迟曲线,只是幅度小得多。
“它在拖慢波峰。”
“稳住灵能?”
“不能叫稳住。”
莫蕾偌摇头。
“它不产生能量,也不吃掉能量。更像把同一股波动摊开,让峰值别一下子撞上来。”
她用笔在纸上画了一座尖峰,又把尖峰压成一条矮而宽的坡。
“能量总量没少,只是时间变了。”
这符合守恒。
也意味着,如果这种粉末老化、受潮、活性紊乱,原本用来削峰的东西,也可能把原本整齐的节律拖出错拍。
他们把样品编号为“缓相粉”,没有使用旧档案里任何可能造成误判的名字。
因为还没有证据证明它与瘟疫有关。
第二个发现来自地板下面。
处置队起开一块被黏液浸软的隔板,露出一条半掌宽的软管。软管不是橡胶,也不是金属,内壁有一层极薄的褐红组织。
莫蕾偌只看了一眼,就站了起来。
“这是活的。”
萧凌也看见了。
那层组织在冷空气里缓慢收缩,像一条已经离开身体很久,却还没有完全死去的血管。
工坊不是遗址。
至少其中一部分不是。
他们顺着软管查到墙后,墙里有一只小型维持箱。箱上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
不是十七年前,不是九年前。
是疫情出现前不久。
艾莉把日期拍进公开取证终端,没有说“札虎杰”。
她只是问城务署记录员:“恢复供电的付款方是谁?”
记录员查了十分钟。
“外包账户。名字是北桥生物仓储。”
“最终受益人?”
“公开登记只有一层。”
“第一层是谁?”
“一个清算基金。”
艾莉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基金?”
“北极星旧风险资产清算三号。”
仓库里很安静。
萧凌听见自己右腿护具里一颗松动螺丝轻轻碰了一下。
北极星。
这个名字从养父出事后就像一根没有拔净的刺,时不时从别的地方露出一点尖。
艾莉没有看他。
她继续问。
“北极星三号还有哪些公开债权?”
记录员把终端转过来。
页面很长。
住房债、能源设备贷、医疗垫款、小企业担保、遗产追偿。
最下方有一项六年前转入的旧债权。
债务人姓名只显示前两个字。
萧凌。
本金栏后面是一串他太熟悉的数字。
一百三十九万。
狼白白突然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裤脚。
萧凌没有蹲下。
他只是把手按在墙边,等那阵从膝盖往上的疼过去。
艾莉把公开页面保存下来。
“这只能证明你的债权和这个仓储项目进入过同一个清算池。”
“不能证明我的钱养了这里。”
“对。”
“也不能证明这里害我养父。”
“对。”
萧凌笑了一下,很短。
“你现在越来越会给我坏消息了。”
艾莉也笑了一下。
“因为你以前太容易把坏消息当答案。”
等待地下区域搜查许可的那两个小时,他们在一楼做了最笨的事:数电表。
ML-C3一共有六只独立表,其中四只已经停转。第五只给冷柜,第六只没有任何公开对应设备,却仍以每小时极低的速度走字。
莫蕾偌沿着线槽追到西墙,线路钻进地面。
“地下还有维持负载。”
处置员说:“也可能是排水泵。”
“排水泵不会每二十七秒降一次。”
她把记录器贴到墙上。
那条负载曲线很平,隔二十七秒就向下缺一小口,再恢复。像有什么活物在规律收缩。
萧凌想起BR-05的地下膜。
“同一种东西?”
“不知道。”
莫蕾偌没有再往前。
没有许可,她连一块地砖都没撬。
这让她烦躁。她绕着墙走了三圈,最后干脆坐在空货架上修记录器。刚才的黏液让一枚传感针报废,她把备用针拆下来时才发现,盒子里只剩最后两枚。
“用完呢?”
萧凌问。
“买。”
“多少钱?”
“你不会喜欢。”
她报了数字。
萧凌确实不喜欢。
他们最后决定只开一枚,另一枚留给训练甲。记录精度因此降低一档,足够判断有没有周期,不够判断材料来源。
这也是代价。
很多时候,真相不是没人看见,只是看清楚它需要一枚普通人买不起的传感针。
艾莉则坐在门口借城务终端查公开运输记录。北桥生物仓储过去三个月一共申报十一车“低温医用耗材”,其中八车在米乐城,三车去了外围县镇。申报重量和冷链耗电不匹配。
货写得轻。
电用得重。
“如果只是粉末,不需要这么多冷量。”
“如果是活体基质呢?”
“就合理了。”
她把三条外围路线也标记出来。
其中一条,终点正好靠近最早出现无稳压片病例的村镇。
还不是证据。
但地图上的两点第一次被一条运输线连了起来。
萧凌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几周前那些在边境发抖的白鹿和青雀。
城市里的人把东西装进箱子,箱子坐车去很远的地方。
远方的动物不会知道箱子是谁寄的。
它们只会先病。
他们当天没有进入地下。
搜查令没下来。
城务署只封了地上一层和两辆冷链车。处置队带走六袋缓相粉样品,剩下的原地封存。莫蕾偌为了保住那段活体软管的连续监测,把工作室仅剩的一只高稳定电池留在了ML-C3。
那只电池原本要装在训练甲膝关节。
她回去的时候,手里只剩空盒子。
“下一版又要晚。”
萧凌说。
“晚就晚。”
她说得很轻。
过了几秒,又看着封锁楼里那些被贴上编号的设备。
“可一座楼能靠假仓储活这么多年,是因为有人一直握着它的电、钱和门。”
她没说“我也要握住”。
但萧凌听见了那个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
傍晚,第一批检测结果出来。
受潮缓相粉在普通波动下没有毒性,也不会自行释放灵能。
可当输入频率接近BR-05异常波峰时,它会把一次波动拖成三个不规则的小峰。
三短。
一长。
莫蕾偌盯着那张曲线,手指一点点收紧。
“不是病因。”
“但它认得那个节奏。”
下一秒,城务署的取证终端弹出一条旧运输单。
发货地不是ML-C3。
是米乐城南区一个至今仍在缴纳冷链电费的地址。
货物名称只有四个字。
活体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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