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四象
何兮莉娅被送进地下康复医院的第二天,萧凌先陪她学了一次重新站立。
两根平行扶杆之间,她用右腿撑起身体,左腿仍悬着。第一次只站了七秒,第二次十二秒,第三次还没到十秒就因为冷汗太多滑了手。
医生说,这不是舞蹈训练。
何兮莉娅说:“我知道。”
她嘴上说知道,眼睛却一直看着康复厅尽头那面能照到全身的镜子。
那里曾经应该用来纠正姿势。
现在她只用它确认自己有没有站直。
萧凌没有说“你会回舞台”。他把那只断带旧鞋放在她床头,把莫里亚蒂的还款表折起来装进自己口袋。
离开前,何兮莉娅问:“去找那个做甲的人?”
“嗯。”
“会疼吗?”
“莱娜说会。”
“那至少这次提前告诉你了。”
萧凌走到门口。
“何兮莉娅。”
“什么?”
“等我回来。”
她抬头看他。
“别说这种像要死的话。”
“那换一个。”
萧凌想了想。
“我欠你一百三十九万。”
“滚。”
他笑着把门关上。
一个小时后,萧凌见到历希明时,先被一条机械臂按进了墙里。
不是欢迎。
也不是误会。
他刚跨进试制所第三道门,头顶的警示灯就亮了。左侧墙板翻开,机械臂带着一块弧形护甲撞过来。萧凌本能侧身,右脚旧伤慢了半拍,肩膀仍被撞中。
砰。
后背贴墙。
机械臂继续加压。
萧凌用左手撑住护甲边缘,右手想去拔旁边的锁销,受伤的两根手指却突然失力。
“停。”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机械臂松开。
萧凌顺着声音抬头。
二层钢架上站着一个头发乱得像刚从爆炸里爬出来的人,左眼戴着三层放大镜,右手还抓着一只吃了一半的冷薯块。
“你比纸上写的差。”
他说。
萧凌揉着肩膀。
“你就是历希明?”
“你比纸上写的还没礼貌。”
“刚才那东西先撞我。”
“门口写了测试区。”
萧凌回头。
第三道门外确实有一块牌子。
只是牌子掉在地上,正面朝下。
“牌子躺着。”
“它累了。”
历希明从钢梯下来。
他五十岁上下,也可能更老。试制所里的人长期接触灵能冷却剂,皮肤年龄往往没有参考价值。他走路有点跛,右膝外侧套着一圈旧支撑架。
“莱娜让你来的?”
“嗯。”
“星标?”
“她说是。”
“拿出来。”
萧凌把金属星片递过去。
历希明看了一眼,直接掰断。
“现在不是了。”
“这东西不能重复用?”
“能。”
“那你为什么掰?”
“因为有人已经开始追它。”
历希明把两半扔进熔料桶。
“她用废弃军务权限把你送出来,十二个节点当场进审计。现在再带着星标走,你不是受保护,是举着牌子告诉别人我在这里。”
萧凌看着金属片在熔料里慢慢变红。
“她没说。”
“她不爱说代价。”
“你爱?”
“我卖的就是代价。”
历希明转身。
“跟上。”
试制所藏在一片旧能源泵站下面。
上层看起来已经废弃,地下却有三层工作间。墙上没有完整的武器,只有成百上千块拆开的甲片、关节束、导能槽和失败的神经接口。
最里面的测试架上,挂着一具灰黑色灵甲。
它不像神族制式甲那样光滑。
四肢比例甚至有些不协调。
胸口有四条彼此分开的导能纹路,分别通向肩、脊、腰和腿。四条线在心口附近几乎相交,却故意留了一点距离。
“这就是四象灵甲?”萧凌问。
“不是。”
历希明说。
“这是第四十三具失败品。”
“成功的呢?”
“还没有。”
萧凌看他。
“莱娜让我来穿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她让你来,是因为你可能比前四十二个人多撑几分钟。”
历希明拉开工具柜。
“先说清楚。四象不是四种力量,也不是你按一下就能换四套本事。它本质上是四套负载分流。人只有一副神经、一颗心、一套灵能循环,你让身体同时承担四种高强度输出,结果不会是变强,是熟得更均匀。”
萧凌走近灵甲。
“那为什么做?”
“因为战场不问你擅长什么。”
历希明指了指四条导能纹。
“第一象偏承压,把冲击导向骨架和地面;第二象偏机动,把能量先喂给腿和脊柱;第三象偏短时输出,把安全余量压到最低;第四象是回流,把无法消化的残余负载重新压回甲体。”
“听起来第四个最好。”
“听起来吃饭也最好。”
历希明说。
“吃十碗试试。”
他掀开灵甲背部。
里面没有柔软衬层。
是一排细密的黑色触点。
“它要读你的肌肉和神经。读不准,就会和你抢动作。你想抬手,它可能先替你抬肩。你想停,它可能认为你还在冲刺。”
萧凌问:“前四十二个怎么了?”
“十一个吐了,九个晕了,七个骨裂,四个神经灼伤,两个心律停过。”
“加起来不是四十二。”
“剩下九个看完记录走了。”
萧凌点头。
“挺聪明。”
“所以我一直不明白莱娜为什么推荐你。”
历希明盯着他。
“她说你不聪明。”
第一次适配只做站立。
萧凌脱掉上衣,背靠甲架。
触点落在脊柱两侧时很冷。
闭锁完成后,冷变成了麻。
“不要运灵。”
“我没运。”
“不要对抗。”
“我也没——”
胸口忽然一紧。
像有人从里面抓住肋骨。
萧凌呼吸停了半秒。
灵甲开始读取。
手臂。
肩。
背。
腰。
右腿扫过时,系统发出一声短鸣。
历希明看向屏幕。
“你右踝以前断过?”
“伤过。”
“不是一次。”
萧凌没回答。
“右手呢?”
“齿轮切的。”
“新伤。”
“嗯。”
“很好。”
“哪里好?”
“缺陷多,测试数据丰富。”
萧凌骂了他一句。
历希明没理。
“走一步。”
萧凌抬左脚。
灵甲慢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跟上。
落地。
再抬右脚。
甲体提前发力。
萧凌整个人向前扑。
胸甲自动收紧,把他硬拉回来。
这一拉像有人用绳子勒过肋骨。
“我说了会抢动作。”历希明说。
“你没说第一步就抢。”
“现在说了。”
萧凌重新站稳。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十步时,他已经能抓到灵甲的节奏。
第二十步,历希明切换到第一象承压。
机械臂从侧面撞来。
萧凌没有躲。
甲片在撞击瞬间下沉,冲击沿腰胯导进地面。
他退了一步。
脚下钢板凹了一块。
肩膀没断。
“有用。”
萧凌说。
“当然有用。”
历希明看着数据。
“代价也来了。”
萧凌低头。
右踝没有疼。
这本身就是问题。
痛觉被甲体压掉了。
他试着抬脚,动作正常。
历希明却指向屏幕。
旧伤周围的软组织负载已经超过安全线。
“它让你感觉不到,不代表你的腿没在坏。”
“能关掉痛觉抑制吗?”
“能。”
“关。”
历希明抬眼。
“确定?”
“我得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停。”
历希明关掉。
疼痛一下回来。
萧凌扶住测试架。
额头出了一层汗。
“现在像活人了。”历希明说。
第二象机动测试更糟。
灵甲把能量优先送入腿部和脊柱。萧凌第一次冲刺快得撞上防护网,第二次勉强停住,第三次在转向时右踝失去控制。
他摔在地上。
甲体想纠正。
萧凌身体已经倒了,灵甲却还在执行站立指令。
腰部被猛地扭了一下。
他趴了足足半分钟。
历希明走过来。
“继续?”
“先骂你一会儿。”
“可以。”
萧凌趴在地上骂了三句。
然后爬起来。
第三象,短时输出。
历希明只开百分之十二。
“超过十五,你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
“它能到多少?”
“理论一百。”
“有人开过?”
“没有活人开过。”
萧凌决定不问死人的数据。
输出启动后,他先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像贴着耳膜。
力量确实上来了。
右手原本失力的两根手指在甲体辅助下重新抓紧。
萧凌对测试柱挥了一拳。
柱子向后滑出半米。
他还没来得及高兴,视野突然黑了一下。
耳朵里响起尖锐长鸣。
历希明立刻切断。
萧凌站着没倒。
右耳却听不见了。
“暂时性传导抑制。”历希明说。
“多久?”
“快的话一小时。”
“慢呢?”
“以后都安静。”
萧凌盯着他。
“你说得真轻松。”
“我跛的这条腿,就是测试第二十一具的时候留下的。”
历希明敲了敲自己的支撑架。
“所以我不是轻松。我只是说多了。”
第四象没有测试。
历希明拒绝。
“为什么?”
“你前三象的数据还没稳定。回流模式会把残余负载压回甲体和接口。接口现在把你当半个陌生人,开了以后它可能把本该进甲的东西送回你脊柱。”
“会怎样?”
“看运气。”
“最差?”
“你以后用轮椅的时候可以跟何兮莉娅交流经验。”
萧凌沉默了一下。
“你知道她?”
“莱娜只给我最少的信息。”
“这不算最少。”
“她写了债务数字。”
历希明拿起终端。
“一百三十九万。”
萧凌脸色冷下来。
“别查她。”
“我没兴趣。”
“那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四象灵甲不是白送你的。”
历希明把终端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份工债协议。
不是钱。
是任务。
“你替我做三件事,甲给你用。维护、能源、修理另外算。”
“什么任务?”
“第一,找回一批被人截走的神经接口。第二,替我送一份东西到叶会控制区。第三还没想好。”
“你不怕我拿了甲跑?”
“怕。”
“那你还给?”
“所以甲里有停机锁。”
萧凌看着他。
“我最讨厌别人往我身上装锁。”
“那你可以不穿。”
历希明说。
“没有免费选择。”
萧凌没签。
他先问:“神经接口谁截的?”
“莫里亚蒂。”
空气安静了一秒。
历希明继续说:“更准确地说,是莫里亚蒂替别人收的货。那批接口最初的购买方,挂在菲塞尔供应链下面。”
萧凌看向测试架上的四象灵甲。
剧院的鞋。
康复机构。
债务。
追债人。
现在又连到了灵甲接口。
这条线比舞台大得多。
“雷戈里呢?”
“我没有证据。”
历希明答得很快。
“没有就别写进去。”
萧凌看了他一眼。
历希明笑了一下。
“你看,我们至少有一点像。”
萧凌最终签了工债。
不是因为甲强。
而是因为第一件任务就通向菲塞尔。
签完,历希明没有立刻把甲交给他。
“还有最后一项。”
“什么?”
“适配底层档案。”
他把萧凌的生命体征和肌肉反应写进甲体。扫描进行到胸腹交界时,系统忽然停住。
屏幕跳出一个黄色提示。
检测到旧式培养编码残留。
历希明皱眉。
“你做过长期培养舱维生?”
萧凌没答。
他想起莱娜那张照片。
“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的医疗舱。”
历希明把提示展开。
“这种编码很老。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一套神族实验室协议。”
萧凌的背一下绷紧。
“能查来源吗?”
“本地库不行。”
“那哪里行?”
“神族旧实验档,或者……”
历希明停住。
“或者什么?”
他走到工坊角落,拉开一只上锁的旧柜。
里面有一摞从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铭牌。
历希明翻了很久,找出一块烧焦的金属。
上面也有一串培养编码。
前半段与萧凌身体里残留的完全一致。
“这块哪来的?”
“七年前,一个老头卖给我的。”
“什么老头?”
“他说自己以前在一个私人实验项目做维修。”
“名字?”
“没留。”
萧凌接过铭牌。
金属背面刻着一个很浅的符号。
不是迷穀花。
也不是任何神族军徽。
是一道弯曲的线,穿过三个不闭合的圆。
他见过。
养父那本旧笔记的内页角落里,每隔十几页就会出现一次。
他以前以为那只是随手画的记号。
萧凌抬头。
“那个老头还说过什么?”
历希明想了一会儿。
“说这批设备不是用来造武器的。”
“那是做什么?”
“他说,他们在等一个‘能穿过失败的人’。”
这句话没有意义。
至少现在没有。
工坊上方的通风扇缓慢转着。
风从甲片间穿过,发出低低的鸣响。
同一时刻,遥远的神域档案层里,卡伦的桌面出现了新的适配报告。
萧凌。
四象灵甲。
第一次适配失败项:七。
异常项:四。
主动中止危险增益:一次。
因他人债务进入高风险链:是。
为保护低收益对象承担不可回收损失:重复发生。
卡伦看了很久。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种记录。
莱娜做过。
鹰斯尔年轻时也做过。
几千年前,那些在折骨谷把伤员带回来的士兵做过。
更早以前,迷穀花旁那个分走半袋粮食的人也做过。
他的模型一直把这类行为归为异常。
异常多了,可以修模型。
修到后来,异常仍然存在。
卡伦把“无效利他”一栏打开。
里面的案例已经多得需要滚动。
他没有删。
也没有改名。
只是第一次在分类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随后,他把萧凌的档案调到观察序列最前。
命令栏里只有两个字。
不干预。
卡伦的手停在屏幕上。
几秒后,他又加了一句。
记录所有代价。
屏幕熄灭。
试制所里,历希明已经把四象灵甲从架子上卸下来。
“明天开始学怎么不被它弄死。”
萧凌问:“今天呢?”
“今天回去睡。”
“我睡哪?”
历希明指向工坊角落一张堆满零件的桌子。
“把东西扫地上。”
“你这里连床都没有?”
“有。”
“哪?”
“我在睡。”
萧凌看着他。
“莱娜真会介绍人。”
“她介绍你来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说。”
萧凌把桌上零件一件件搬开。
最后一件是一只旧接口盒。
盒底压着半张发黄的运输标签。
萧凌随手拿起来。
标签上没有完整地址。
只有一串批次号。
他对数字不敏感,可这一串刚刚才见过。
与烧焦铭牌上的后半段一致。
运输目的地一栏,只剩最后四个字还能辨认。
圣殿地下。
萧凌转头。
“历希明。”
“又怎么了?”
“这批东西,你说是七年前收的?”
“对。”
“圣殿地下是什么地方?”
历希明手里的薯块停在嘴边。
他第一次没有马上开玩笑。
“你从哪看到这四个字?”
萧凌把标签举起来。
历希明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把门锁上。”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张标签是真的——”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
“你养父当年带你逃出来的地方,可能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实验室。”
门外,第三道测试门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
像有人从另一边,试了一下门锁。
历希明关掉工坊主灯,抄起一支短枪。
第二声没有响。
门缝下面却慢慢渗进来一线血。
萧凌和历希明对视一眼。
门打开不到半尺,一个人先倒了进来。那人胸口中枪,背后还拖着一只用黑布裹住的运输笼。
笼里传来很低的喘息。
历希明扯开黑布。
银白色的毛先露出来,沾着大片暗血;随后是一截墨灰色的翼羽。笼中是一只白翅天狼,左翼被金属束带穿透,仍死死咬着束带,不肯发出叫声。
送它来的人只剩一口气。
“接口……不是唯一的货。”
他抓住历希明袖口。
“灵兽界那边……也开始清仓了。”
说完便失去意识。
萧凌蹲下时,白翅天狼猛地抬头,露出牙。
他没有伸手。
只把手放在它咬得到、却没有继续靠近的位置。
狼盯了他很久。
最后没有咬。
笼门旁挂着一块被血浸透的旧识别牌。
来源栏只剩三个字还能看清:灵兽界。
名字栏里,是两个很轻的字。
白白。
历希明看着那块牌,又看向萧凌。
“看来第三件工债不用想了。”
萧凌没有移开视线。
笼里的白狼也没有。
関連する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