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
父亲书房的铜灯被拆开以后,里面掉出一枚戒指。
它没有戴在任何人手上。
那枚叶会老式训练戒被一根极细的铜线固定在灯座深处,下面压着一个巴掌大的机械读头。每到凌晨一点十七分,发条会自动转一圈,读头扫过戒面,将“01”送进第七分区的旧系统。
十一年。
一天不差。
技术员把发条取下来,放在白布上。
“纯机械。”
“没有联网?”
“没有。就是个钟。”
莫蕾偌拿起那枚戒指,对着窗光看了看。
“所以我们追了半天的‘01’,是个闹钟。”
萧凌靠在书柜旁边。
“至少闹钟不会撒谎。”
赛琳娜没接这句话。
那只仓库铁盒里本来缺的第十四枚戒指,找到了。
它一直藏在二阶堂书房。
这给了他们一个答案,也拿走了一个更让人兴奋的答案——没有一个神秘的第一号成员每天潜入总部,没有人替死人签到。只是二阶堂让一只发条装置在每晚固定时间提醒某个系统:第七分区还活着。
“为什么要十一年?”
技术员摇头。
“装置最多只能告诉我们它什么时候开始走,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
莫蕾偌翻过戒指。
戒指内侧有一道很浅的刻痕。
不是编号。
是一朵迷穀花。
赛琳娜伸手。
“给我。”
莫蕾偌没有立刻递。
“你手在抖。”
“没有。”
“有。”
赛琳娜低头。
右手确实有一点抖。
不是灵能反噬。
是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晚一点以后才回家。她有一次半夜发烧,醒来时看见书房灯亮着,门缝底下压着一道细细的黄光。
她敲门。
二阶堂没有开。
第二天早上,桌上多了一碗已经凉掉的梨汤。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只是不擅长照顾人。
现在她不确定那扇门后,究竟坐着父亲,还是第七分区的“01”。
莫蕾偌把戒指放到她掌心。
“别捏太紧。”
“为什么?”
“老东西,脆。”
话刚说完,戒面里传来“咔”的一声。
三个人都停住。
莫蕾偌闭了闭眼。
“我就知道。”
赛琳娜松开手。
戒指没有裂。
而是内圈弹出一枚比指甲还小的薄片。
“这也是机关?”
“你们家到底把多少秘密塞在首饰里?”
“不是我家。”
“现在是。”
薄片上没有字。
萧凌把艾克弦横到腿上,先拨了一声。
没有反应。
又换一根。
第三根弦响起时,薄片边缘浮出一圈暗红色纹路。
莫蕾偌立刻按住他的手。
“别继续。”
“怎么?”
“这是一次性蚀刻。”
她用放大镜看了十几秒。
“读取会烧掉储层。你们只能看一次。”
赛琳娜问:“能复制吗?”
“打开前不能。打开后最多几十秒。”
“拍下来。”
“如果它有反复制设计,拍摄可能直接触发销毁。”
“那就不拍。”
萧凌看她。
“你以后怎么证明?”
赛琳娜沉默。
赛琳娜拇指停在终端关机键上,指腹久久没有落下。
如果薄片里是父亲的指令,她只看不留证据,董事会可以说她编造。
如果为了证据尝试复制,内容可能一眼都看不到。
她把会议记录终端关掉。
“先知道发生了什么。”
莫蕾偌抬头。
“你放弃证据?”
“证据是给别人看的。我们现在连自己在查什么都不知道。”
萧凌重新拨弦。
暗红纹路逐渐铺开。
第一行字出现。
——01不是人。
莫蕾偌轻声骂了一句。
第二行。
——它是我给叶会留下的一次心跳。
第三行出现得慢一些。
——只要第七分区仍按时收到信号,四十二条旧线就不会同时回到总部。
赛琳娜皱眉。
“旧线?”
没有人回答。
文字继续。
——这些人里有证人、逃犯、被影子议会追杀的人,也有我用过但不值得原谅的人。
——不要找齐他们。
——人一旦被写进一张完整名单,就离死不远了。
莫蕾偌的表情第一次没有讥讽。
“这句有道理。”
薄片开始发热。
萧凌加快了节奏。
第四段出现。
——如果我死后七天内,有人冻结我的创始人权限,说明叶会还有救。
赛琳娜的呼吸停了一下。
莫蕾偌看向她。
“他猜到你会这么做?”
“也可能他希望任何继承人都这么做。”
下一行接着浮出来。
——如果七天以后权限仍在,把叶会交给别人。
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女儿”。
甚至没有“继承人”。
只是一个条件。
谁坐上那个位置,都应该先把创始人从系统里杀死一次。
赛琳娜忽然想笑。
她找了几天父亲留下的偏爱,最后找到的是一条针对所有人的规则。
这反而很像二阶堂。
薄片的边缘开始卷曲。
最后一段字浮出来。
——还有一件事。
——不要让一个人同时拿着钱和枪。
——我犯过这个错。
文字到这里断掉。
下面似乎还有半行,却来不及完全显现。
莫蕾偌伸手去调能量。
萧凌按住她。
“再加会烧穿。”
“已经在烧。”
“停。”
赛琳娜说。
琴声断了。
薄片瞬间暗下去。
最后那半行永远留在里面。
莫蕾偌盯着焦黑的薄片。
“也许再多两秒就能看见。”
“也许再多两秒,前面的也没了。”
“你不想知道?”
“想。”
赛琳娜把薄片放回白布。
“想不代表每次都得拿别人一起赌。”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下午的董事会已经延期到第二天。
她让所有人先离开会议室,只留下财务主管和那台还在自动签到的旧终端。
“保密和没账,不是一回事。”她说。
财务主管苦笑:“以前总裁觉得,写得越少越安全。”
“对外可以少。对自己不能没有。”
“如果内部本身就有人泄密呢?”
赛琳娜把四十三个名字看了一遍,没有让人打印。纸一旦出了这间屋,就多了一份能被偷走的名单;可若什么都不留,下一任总裁只要一句“保密”,又能把同样的洞盖住。
她拿起笔,在新规第一栏写:“申请、批准、调拨、销账不得由同一人完成。”
新规则起草时,财务主管连续删了三遍“事后封存审计”。他不是反对审计,而是担心有人将来拿旧秘密清算执行者。
赛琳娜把那四个字又写回去,同时补了一句:封存期内只有三方共同授权才能开启,开启本身也必须留下记录。
“这只会让流程更烦。”
“对。”
“真正危险的时候没人有空凑三个人。”
“那就设紧急例外,但紧急例外七十二小时后自动失效。”
她又在“紧急例外”后补上三格:自动失效时间、事后复核人、责任人签名。
财务主管把新规则打印出来时,小声说:“以后有人会嫌我们慢。”
“肯定。”
“也会有人绕。”
“肯定。”
“那还值得?”
赛琳娜用笔尖点了点三方授权栏:“一个人想绕,容易。三个人都要留下名字,就没那么干净了。”
财务主管没再说话,只在页脚加上版本号和生效时间。
赛琳娜把第七分区所有普通资金暂时冻结,却没有去追四十二条旧线,也没有要求技术员拼出人员全表。
她只增加了一条新规则:任何保密支出可以隐藏受益人姓名,但必须留下用途类别、金额、双重见证和事后封存审计。
财务主管问:“以前的账呢?”
“从现在开始。”
“以前不查?”
“查钱,不查完整名单。”
“这会漏人。”
“我宁愿漏掉一个藏起来活着的人,也不想替追杀他们的人整理一本通讯录。”
晚上十一点,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赛琳娜把铜灯装回桌上。
机械读头已经被拆走。
一点十七分以后,它不会再替任何人打卡。
她坐到父亲那张椅子上,第一次坐。
椅背比想象中硬。
桌角有一道很旧的刀痕。
她把锈刀放上去,位置恰好能盖住。
凌晨一点十七分到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灯闪。
没有戒指回应。
没有父亲的声音。
赛琳娜等了整整一分钟。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桌下忽然掉出一张很窄的纸条。
不是机关。
只是铜灯拆装时松动的旧纸。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
叶会机甲试验场,地下B区。
后面写着两个字。
——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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