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台不肯吃人的机甲
试验甲启动后的第十七秒，莫蕾偌开始流血。
血先从鼻子里下来。
很细的一道。
她没有察觉。
控制台上，青晶灵矿输出稳定，原生生能循环正常，艾克弦调谐模块把波动压在设计值以内。理论上，这是莫蕾偌做过最干净的一次启动。
没有活体槽。
没有灵能抽取链。
没有任何需要把人当燃料的结构。
“功率百分之四十。”
萧凌坐在外部调谐台，手指压着琴弦。
“频率正常。”
莫蕾偌在驾驶舱里回了一声。
“再上。”
赛琳娜站在玻璃观察墙后。
“按方案，六十封顶。”
“我知道。”
“你每次说‘我知道’，下一步都不像知道。”
莫蕾偌笑了一声。
功率升到百分之五十五。
机甲向前迈了一步。
那是一台没有名字的轻型原型甲。
外甲甚至没喷漆，右肩还露着一段裸露管线。它不漂亮，却让试验场里几个老工程师第一次停止摇头。
同样一份青晶与原生生能，它的续航曲线比叶会旧制式甲平稳了近两成。
曲线上没有跃升。
三段热损耗各低了一截，传输峰值也没再咬住驾驶员的生能。
对莫蕾偌来说，已经够了。
“六十。”
控制台亮绿。
萧凌抬头。
“成功。”
莫蕾偌没有回应。
下一秒，驾驶舱警报变成红色。
不是能源过载。
是生命链接。
萧凌一下站起来。
“谁装了活体回流接口？”
没有人回答。
赛琳娜冲到控制台前。
屏幕上，一条本不该存在的黑色回路从能源核心延伸到驾驶舱座椅。
它正在抽取莫蕾偌的元型灵能。
不是很多。
但速度越来越快。
莫蕾偌鼻血已经滴到下巴。
“关机。”
赛琳娜说。
工程师按下紧急断电。
没反应。
“主闸切断！”
“切了！”
“为什么还在跑？”
莫蕾偌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它把我当备用能源了。”
语气居然很平。
只有最后一个字轻轻颤了一下。
萧凌把艾克弦调到低频，强行压制能源循环。
机甲腿部跪下一半。
生命链接仍然没有断。
赛琳娜看见接口结构，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老式活体机甲的保险件。
能源失稳时，机器会优先抓取最近的可用灵能体，以人的经脉做临时缓冲。
它不需要问驾驶员愿不愿意。
“我进去。”
护卫队长抓住她。
“你是引型，莫蕾偌是元型，能压她的输出，但那是机甲核心。”
“我不是去压核心。”
“那你去干什么？”
“断她和接口之间那一段。”
萧凌听见了。
“最多十秒。”
“够不够？”
莫蕾偌在驾驶舱里说：“不够。”
赛琳娜看向玻璃后的机甲。
“那你想个九秒的办法。”
“你真讨厌。”
“你也是。”
试验场安全门打开。
热浪涌出来。
赛琳娜没有穿重甲，只套了一件绝缘外披。她的C级引型灵能在机甲面前小得可怜，像要用一杯水去改一条河的方向。
她本来也没打算改河。
她只找那根管子。
莫蕾偌在图纸上画过。
备用链接进入驾驶舱前必须经过左侧腰部的转换节点。
赛琳娜贴近机体，手掌压上去。
引型灵能释放。
第一秒。
元型回路被压住。
第四秒。
她的手掌开始发麻。
第六秒。
机甲内部的混合能源反冲回来，绝缘披边缘焦黑。
萧凌的琴声在外面变急。
“还剩四秒。”
“莫蕾偌。”
“看见了。”
驾驶舱里，她扯开安全盖板，把一柄机械拆解刃插进自己的控制台。
“你要干什么？”
“九秒的办法。”
她用力一撬。
整块调谐主板裂了。
原型甲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能源循环瞬间失去精密校准，自动进入硬停机。
第九秒。
赛琳娜撤手。
机甲彻底熄灭。
莫蕾偌从驾驶舱出来时，脸白得像纸。
她自己走了三步。
第四步腿一软。
赛琳娜接住她。
“别碰我。”
“那你自己站。”
“我能。”
“你现在连我都推不开。”
莫蕾偌试了一下。
确实没推动。
她索性不动了。
鼻血滴在赛琳娜黑色袖口的凤凰纹上，很快看不出来。
莫蕾偌低声说：“主板毁了。”
“你先想你自己。”
“主板我做了四个月。”
“你也用了二十几年。”
莫蕾偌抬眼。
“你这算安慰？”
“不算。”
“很差。”
“我知道。”
疗愈师把莫蕾偌带走后，萧凌拆下了那只活体回流接口。
接口有叶会旧仓储码。
三年前入库。
半年前登记报废。
今天早上，却被人作为“标准安全件”重新领出。
领料账号只有两个字。
赛琳娜。
试验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财务签字权可以被冻结，仓储的小额技术领料却仍然挂在总裁应急权限下。系统记录显示，上午九点十二分，是赛琳娜本人确认领取。
那时她正在第七分区和戴文谈假账。
“有人复制了你的应急凭证。”
技术员说。
赛琳娜问：“容易吗？”
“不容易。”
“谁能做？”
“有总部管理员权限的人，或者拿到你的实体终端。”
她的终端一直在身上。
那就只剩第一种。
安全委员会很快收到事故报告。
他们取消了第二天原定给股东看的技术演示。
理由写得很漂亮：为保护研发人员生命安全，暂停未经完整验证的新型技术。
莫蕾偌在医疗室看完通知，直接把纸揉成一团。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次。”
“未必是委员会。”
“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替证据说话。”
“证据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赛琳娜没说话。
莫蕾偌看着她。
“如果明天董事会问，是不是你批的那个接口，你怎么说？”
“说不是。”
“他们信吗？”
“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找到谁能让我的名字出现在我没去过的地方。”
莫蕾偌冷笑。
技术员把两份日志叠在一起。莫蕾偌的身份码确实出现在凌晨的维护记录里，可同一时刻，训练场门禁也记录她在另一栋楼。两边的时间差不到三秒，人不可能同时出现。
“至少有一份是假的。”技术员说。
“哪一份？”
“现在判断不了。”
赛琳娜没有立刻把莫蕾偌从嫌疑里划掉，也没有顺势把她写进去。她让人封存原始钟源，因为最容易被忽略的不是名字，而是谁控制了‘几点几分’。
莫蕾偌说完那句话，屋里一下安静。赛琳娜本能想反驳“我没怀疑你”，话到嘴边却咽回去。
她确实怀疑过。
而且因为莫蕾偌最近越来越激进，她比怀疑其他人更快地怀疑了莫蕾偌。
“我把你列进核查名单了。”赛琳娜说。
莫蕾偌盯着她：“现在才肯说？”
“是。”
“为什么？”
“因为你的权限够，动机我也看不透。”
“至少你终于承认了。”
技术员低下头。莫蕾偌的身份卡还在桌中央，赛琳娜没有伸手推回去。
莫蕾偌把自己的身份卡丢到桌上：“查完还我。”
赛琳娜没有说“我相信你”，那样太轻。她只让技术员当着两人的面封存卡片副本，并写清谁在什么时间访问过。
赛琳娜没收回核查名单，莫蕾偌也没拿回卡。
两个人只在访问记录末尾各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们这种人真方便。系统说是你，你可以说系统被改；系统说是我，大概就是我有野心。”
赛琳娜皱眉。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你？”
“你没说。”
莫蕾偌把脸转向窗外。
“所以更烦。”
莫蕾偌闭了几秒眼，鼻腔里的血味还没散。
几秒以后，她把揉皱的事故通知展开，压在膝盖上。
“原型机还能修。”
“多久？”
“一个月。”
“太久。”
“你以为我想？”
“我不是催你。”
赛琳娜坐到床边。
“明天不展示机甲。”
“那展示什么？”
“展示它为什么坏。”
莫蕾偌转回来。
“你要把活体接口带去董事会？”
“嗯。”
“那会把叶会以前用活体备援的事也扯出来。”
“扯就扯。”
“你父亲也批准过旧型号。”
赛琳娜停了一下。
“那就连他一起扯。”
莫蕾偌看了她很久。
“你真不像一个准备继承家业的人。”
“像什么？”
“像准备把家业拆开看里面烂没烂。”
“烂了就换。”
“全烂呢？”
“那就别继承。”
莫蕾偌忽然笑了。
她从床边拿起那张被折了很多次的机甲草图，撕下一角。
在上面写了一个仓库编号。
“B-17。”
“什么？”
“你那只活体接口真正该躺的报废仓。”
“怎么了？”
“我刚想起来。”
莫蕾偌的笑慢慢消失。
“B-17的钥匙，三个月前是我借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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