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剧院最后一夜
【萧纪元20年·安塔利斯】
剧院把萧凌的名字从后台门牌上摘下来的时候,何兮莉娅正好从排练厅出来。
那块铜牌用了三年。
边缘被清洁剂擦得发白,两个固定孔周围留着细小的绿色锈迹。
工务把它丢进废料箱。
动作很顺。
像换掉一盏坏灯。
何兮莉娅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
“那个给我。”
工务抬头。
“什么?”
“铜牌。”
“剧院资产。”
“上面写的是人名。”
“也是资产。”
她没争。
从包里拿出二十枚艾尔达币放在推车上。
工务看看钱,又看看她。
“这算什么?”
“废品回收。”
他把铜牌捡出来。
“你们舞者都这么麻烦?”
“只有穷的时候麻烦。”
何兮莉娅把铜牌擦干净,塞进衣袋。
今晚是她离开安塔利斯前最后一场演出。
合同已经生效。
从明天开始,她要跟巡演团去南部五座城,三个月内不能以剧院艺人身份和萧凌共同出现在任何商业项目里,也不能替他承担债务、签担保或公开募集医疗费。
条款写得很细。
细得像有人提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
化妆间里,有人问她萧凌怎么样。
她说:“没死。”
有人笑。
“他命挺硬。”
“嗯。”
“腿真跳不了了?”
何兮莉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医生这么说。”
“可惜。”
那个人说完就去卷头发。
卷发棒的红灯在镜子里一闪一闪。
下一场还要排练,化妆间很快又响起吹风机和鞋跟声。
何兮莉娅站在镜前,没有动。
她忽然发现,萧凌断掉的一条腿,在别人的今晚里只够停这么几秒。
她垂下眼,把台本翻到下一页。
演出开始前十五分钟,她去了一趟他的旧更衣柜。
柜门已经清空。
舞鞋被医院学徒送走了。
演出服被财务扣下抵部分赔偿。
墙上还贴着一张两年前的排练表。
最下面是萧凌的字:
【周四十点,别忘吃饭。】
当时是写给她的。
那个月她为了争一个领舞位置,每天练到凌晨。
萧凌没劝她少练。
只会在时间表上写这种没用的话。
她把纸撕下来。
折了两次。
又放回去。
最后只拿走门牌。
舞台铃响。
红幕升起。
医院的病床上,萧凌打开了公共直播。
画面有五秒延迟。
病房网络很差,人物动作偶尔会卡成一小格一小格。
他把声音开得很低。
护士进来换药时看了一眼屏幕。
“你以前就在这里跳?”
“嗯。”
“那个女的是你女朋友?”
萧凌看着画面。
“不是。”
护士哦了一声。
又觉得不对。
“那是什么?”
“以前一起工作的人。”
“现在呢?”
萧凌笑了。
“你们医院换药还带审讯?”
护士把针往深处按了一点。
“现在呢?”
萧凌疼得吸气。
“要去很远地方工作的人。”
护士满意了。
“早这么说不就行。”
直播里,何兮莉娅正在跳他们以前双人舞的最后一段。
男舞者换成了新人。
比萧凌高。
动作更干净。
膝盖也好。
到了原本由萧凌托举的地方,新人稳稳把她举起来。
观众席响起掌声。
萧凌下意识看自己的右腿。
固定架从大腿一直套到小腿。
腿很安静。
像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前干过什么。
他没有嫉妒那个男舞者。
只是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托举何兮莉娅时把她摔过。
两个人一起躺在排练厅地上笑了半天。
第二天他肩膀青了一大块。
现在那块青早没了。
有些伤当时觉得大,后来一点也找不到。
有些伤刚发生两天,已经像会跟一辈子。
演出结束时,何兮莉娅站在掌声里鞠躬。
她没有朝镜头看。
萧凌却觉得她知道他在看。
晚上十一点四十,她来到医院。
没带饭。
带了一个很小的纸袋。
“最后一场怎么样?”萧凌问。
“没摔。”
“那挺成功。”
“你对成功要求越来越低。”
她把纸袋放床上。
里面是那块铜牌。
萧凌看见自己的名字,愣了几秒。
“偷的?”
“买的。”
“多少钱?”
“二十。”
“贵了。”
“我也觉得。”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何兮莉娅坐在床边。
墙上的时钟一格一格走。
十一点四十八。
她明早六点的车。
“我爸妈希望我巡演回来就留在南部。”
“工资高?”
“高一点。”
“那挺好。”
“你看。”
“什么?”
“又替别人找理由。”
萧凌拿起铜牌。
指腹擦过自己的名字。
“这次真是好事。”
“如果我不回来呢?”
萧凌沉默了一会。
“那就不回来。”
何兮莉娅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
“我不知道。”
“我总不能让你在车站等我腿好。”
“我没说等。”
“所以。”
她低下头。
衣袖下面那道划伤已经结痂。
萧凌昨天给她涂的药留下浅黄色印子。
她说:“我以前以为,你从叶会出来以后还会回去。”
“我也以为。”
“后来你去跳舞。”
“嗯。”
“现在舞也没了。”
萧凌看着病房天花板。
“所以这次不知道去哪。”
“怕吗?”
“有点。”
“你终于说有点。”
“因为你明天走,没人替我听难听的。”
何兮莉娅笑了。
笑完眼睛有点红。
她没有哭。
萧凌也没有。
他们都二十岁了。
何兮莉娅低头把纸袋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萧凌盯着输液管里的气泡往上走,谁也没抬手去擦眼睛。
十二点整,巡演团发来催促通知。
何兮莉娅站起来。
“我走了。”
“嗯。”
“你不送。”
“我这个交通工具不太方便。”
“不是说这个。”
萧凌看她。
她也看他。
最后什么都没解释。
她走到门口。
萧凌忽然叫住她。
“何兮莉娅。”
“嗯?”
“那顿好的,还没请菲塞尔吃。”
她停了一下。
“所以呢?”
“如果你遇到他——”
“我不会替你原谅他。”
“我没让你原谅。”
“那你想说什么?”
萧凌低头看铜牌。
“问他饿不饿。”
何兮莉娅盯着他两秒。
“你有病。”
“医院证明。”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萧凌才发现铜牌背面贴着一小片胶纸。
上面是何兮莉娅的字。
【别等我。先学会走。】
下面又补了一行。
【等你能走了,再决定要不要追。】
萧凌看了很久。
把铜牌放进床头抽屉。
第二天早晨六点二十三分,巡演列车离开安塔利斯。
同一时间,医院康复科把一份新的长期治疗转诊单送到萧凌床头。
转诊日期是下一年。
推荐医生一栏没有医院编号。
只有三个手写的字。
历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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