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回收指令 | 三界三

第四十九章回收指令【萧纪元24年·北部荒原】第一根梁抬起来以后，巨兽没有等人叫。它自己往前走了七码。救援员跟在它后面。没人敢太近。也没人再拿枪对着它的背。这是几个小时前想都不会想的画面。一头来历不明的高灵兽种在最前面探路。两名人类救援员拖着低矮担架跟在后面。第一批矿工家属已经被要求退到第二警戒线。有人不肯。有人拿手机对着洞口一直拍，电量耗光了也不放下。还有个老人搬来一把折叠椅，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他儿子是第十一名被困者。城市心理援助员蹲下来问需不需要陪同。老人说：“不用，我坐会儿。” 援助员没有再劝。只在旁边也放了一把椅子。两个人一起坐。什么专业术语都没说。萧凌远远看着那两把并排的折叠椅，把工作室课程草稿调了出来。原先“紧急安抚动作”下面列了七条技术步骤。他在最上面又添了一条：不知道怎么做时，先别把人一个人留下。艾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你在想什么？” “以后课程里要不要加一条。” “什么？” “不会处理的时候，先别乱处理。” “这条很适合你。” “也适合你。” “我处理得很好。” “你刚才和资产署吵了十二分钟。” “那叫陈述。” “声音很大。” “你右耳听不见，怎么知道？” 萧凌指左耳。 “这边听见了。” 艾莉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很快收住。矿下还没有新的担架出来。艾莉笑了一下，又立刻抿住嘴。萧凌没说什么。医院里最难熬的那些夜班，他也见过病人被一句烂笑话逗出声。笑声过去，输液泵还是照样滴答。更外侧是皇家重型甲，跪在冻土上承担地表荷载。红凌零号连左臂都没了，只能靠运输架立着，像一个被拆了一半还不肯退场的旧演员。灰崽走在警戒线内。艾莉本来不准。它没理。 “它算谁的责任？”艾莉问。萧凌说：“它自己的。” “保险公司不认这个答案。” “那别给它买保险。” 艾莉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越来越像一个会欠债的人。” “我本来就是。” 他们说话时，莫蕾偌突然抬手。 “远端指令升级了。” 巨兽外甲红灯不再是间歇闪烁。变成常亮。通讯协议里出现一段新的控制级别。【一级回收。】【自主偏移确认。】【允许惩戒。】萧凌问：“惩戒是什么？” 莫蕾偌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外甲结构图放大。六条深层固定带在扫描图里变成很细的黑线，一直绕到肋骨和胸腔两侧。 “可能收紧。” “多紧？” “不知道。” “会死吗？” “如果设计的人觉得资产比自由重要。” 她停了一下。 “可能不会让它死。” “但会让它很想听话。” 远端下一条命令到了。【离开承重区。】巨兽没有离开。第一根梁下，第十名矿工的位置终于被救援员确认。但人还在更里面。老矿图显示，从这里开始要连续穿过三段梁区。第一段已经靠巨兽和地表重型甲共同稳住。第二段梁头错位。第三段完全被岩层遮住。萧凌看终端。 “能不能先断它外甲电源？” “外甲和内层共用部分生能接口。”莫蕾偌说，“乱断会不会连它自己肌肉一起停，我不敢赌。” “那能骗过远端吗？” “伪造返回状态？” “嗯。” 莫蕾偌蹲下来写了一串回报码。第一次发送。被拒。第二次。还是拒绝。第三次，她用旧公司证书格式重做握手。终端亮绿。【资产已离开任务区。】巨兽胸前红灯灭了。莫蕾偌愣了一秒。 “成了。” 艾莉马上问：“多久？” “别这么扫兴。” “多久？” “如果对面只是自动系统，能骗很久。” “如果对面有人？” 莫蕾偌没回答。答案很快来了。二十七秒。远端直接跳过旧协议验证，重新发出人工最高指令。【现场目视确认失败。】【执行一级回收。】 “有人在看。”莫蕾偌说。不是一台死服务器。不是十一年前遗留的自动程序。此刻有一个活人，或者至少有一个会主动判断现场情况的智慧系统，正在远处看着这头巨兽违抗命令。而且不希望它继续救人。艾莉把这一条也记进凤凰账本。 “能追位置？” “跳频换了。” “能留证据？” “已经留。” 这就是他们现在能做的全部。不能因为发现一个更大的谜，就先放下矿井里四个还活着的人。皇家重型甲的驾驶员从机舱里下来一次。他四十多岁，左眉有一道旧烧伤。刚才被互助站负责人骂了，也没有还嘴。现在他把一套地压传感器递给莫蕾偌。 “我进不去，但可以让外层承重多撑八分钟。” 莫蕾偌接过来。 “为什么刚才不早说？” “刚才模型没算完。” “人都快没氧了。” “所以我不想拿错模型压死他们。” 莫蕾偌停了一下。没再骂。莫蕾偌没再催。她盯着模型把最后三组误差跑完，第一次没有在读条转圈时骂机器。重型甲重新跪下。六支地锚打入冻土。外层地压下降了百分之十一。不多。却把预计连锁坍塌时间从七分钟推到十五分钟。驾驶员问：“够吗？” “还是不够。” “那你们快一点。” “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能快？” “该慢的慢，该快的快。” 莫蕾偌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人很麻烦。” 驾驶员说：“干工程的一般都这样。” 萧凌在旁边听不完整。右侧的声音只剩模糊振动。他从口型里猜到一半。艾莉在他左边把关键数字重新说了一次。不是照顾得很明显。像只是顺手。 “十五分钟。” “我看到了。” “你刚才盯着他们嘴看。” “练读唇。” “学会多少？” “骂人的比较容易。” 艾莉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看见萧凌一直把重量压在左腿。 “膝盖。” “还能站。” “没人给站着发奖。” 她从运输箱里拖出一只矮凳。萧凌坐下。这一次没有争。萧凌把矮凳往左挪了半步，把还能用力的那条腿踩稳。右膝的酸痛退下去一点，他才重新抬头看屏幕。巨兽似乎也在做同样的事。外甲不断给它疼痛。它没有假装不疼。每一次红灯亮起，它的肩背都会明显僵一下。然后等那阵痉挛过去，再继续。不是无敌。只是没有走。警戒线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城市方向的灯在很远处连成一层薄光。荒原没有庆典，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救援会不会被写进什么正式记录。互助站的人在一只旧锅里煮了热汤。没人有胃口。还是每人分了半杯。艾莉把自己的那杯递给十六岁学徒的母亲。女人摇头。 “你喝。” “我不冷。” “你手在抖。” 艾莉低头。才发现是真的。她不是因为冷。从下午开始，她一直在处理文件、争权限、记证据，手没有停过。现在短暂没事做，身体才把害怕补回来。她喝了一口。很咸。萧凌坐在矮凳上，没有说“别怕”。他只把终端转过来，让她一起看矿下四个仍然存在的生命点。四个光点都还亮着。萧凌把终端再往艾莉那边转了一点。四个生命点都还亮着；她握杯的手慢慢停下来。第二根梁到了。梁头向下错了二十二厘米。巨兽没法直接把肩膀送进去。它先用右前爪刨掉一片碎岩。刨到第三下，脚下突然裂开。半条前腿陷进去。灰崽立刻冲了两步。萧凌伸手拦住它。 “等。” 巨兽自己把腿拔出来。小腿甲片被岩边撕开一块。里面不是机械。是皮肉。血很快把灰黑甲边染深。它低头舔不到那里。也没有尝试。只是换了左侧肩膀。继续顶梁。莫蕾偌看着扫描图，声音低了点。 “它知道回收指令会加重惩戒。” “嗯。” “还顶？” “嗯。” “为什么？” 萧凌看向矿洞。 “你去问它。” “我不会兽语。” “我也不会。” 莫蕾偌还等着答案。萧凌只是摇头。他们谁也听不懂巨兽为什么留下。第二根梁却在它肩上，一寸一寸抬了起来。第二根梁被顶起。救援员往里推进。地下忽然传来哭声。很轻。公共拾音器把它放大以后，现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师……” “我在这……” 十六岁的学徒还活着。他在最里面。互助站负责人抹了把脸。 “先把前面的老人带出来。” “孩子在后面，路堵着。” 救援绳开始往里送。就在这时，警戒线外那两名“北境互助医疗基金”的工作人员收起资料准备离开。艾莉叫住他们。 “等一下。” 对方没有停。 “你们已经在现场签了多少份？” 还是不答。艾莉没有追。她拍下车辆公开牌照。车开走前，侧门露出一行很小的结算服务商名称。凤凰文化与教育管理事务所。她站在风里，看了两秒。凤凰账本不是一个抽象名字了。它正在疫情、债务、商标、医疗垫付和现在这场矿难里，以不同外壳反复出现。萧凌走到她旁边。 “又看见了？” “嗯。” “先救人。” “我知道。” 她把车辆编号记下来，合上终端。没有为了追一辆车离开现场。她把车牌照片和拒答时间同步进凤凰账本。随后切回矿井界面，四个生命点仍在闪。第二根梁后方，救援员发出手势。前九名矿工已经全部离开危险区。剩余四人位置确认。第十名是一位左臂被压伤的老矿工。第十一、十二名被困在侧槽。第十三名就是那个十六岁学徒。他们中间隔着第三根梁。也是最危险的一根。矿工互助站的老维修工看完结构扫描，只说一句。 “这根一动，整段都会动。” 皇家重型甲太重，进不去。红凌没有左臂。备用稳压器已经焊在后面的临时支撑上。十二只腕带也只剩几条信号。能进去承担那根梁重量的，只剩巨兽。远端回收指令再次出现。这一次不是文字。是一条缓慢上升的红色压力曲线。莫蕾偌盯着数值。 “它再违抗一次，惩戒会直接进胸腔。” 终端把预计压力后果列成三行：呼吸容积下降、心肌负荷上升、原生生能被迫转入应激状态。没有“死亡”两个字。这反而让萧凌更不舒服。惩戒表里没有死亡阈值。只有逐级胸压、心肌负荷和“服从恢复率”。红线越往上，疼痛参数越细，退出选项却一栏也没有。莫蕾偌把那三行数据截存。 “等人救完，我一定要把这层东西拆下来。” 艾莉问：“它同意呢？” 莫蕾偌怔了一下。以前她大概会直接说，当然要拆。这一次她看向巨兽。 “那也得先问。” 这句话没有让外甲松一点。却让萧凌记住了。巨兽站在第三根梁前。停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一步走进黑暗。如果它再替人类顶起这根梁，胸前那套甲会对它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