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一盏火
【克斯雪山废甲坡|鹰斯尔幼年】
小猫先钻进了那只铁手。
鹰斯尔想拦,已经来不及。它瘦小的身子从两道断裂的甲片之间挤过去,停在树根旁,回头看他,嘴一张,叫声被风吹散了。
铁手没有合拢。
鹰斯尔等了很久,才慢慢走近。凤凰的纹路被冰磨去一半,剩下的羽尾埋进雪里。他踩着一块翘起的金属,爬上掌心,终于避开了迎面的风。
树很矮,枝上没有叶,根却从掌心的破洞往下钻,钻进厚厚的旧土和枯枝里。一只鸟曾经在指节间做过窝,如今窝空了,只剩几根压得发亮的绒毛。
鹰斯尔用那几根毛蹭了蹭脸。
它们没有热,却不是冰。
铁手后方连着一截折断的手臂。再远些,机甲半边身躯埋在雪坡里,胸口敞开,里面的座舱斜着。鹰斯尔看见三张固定的椅子,都空了,中间连着几根断线。
他不敢进那里面。
那只凤凰仍使他想起白靴和管道。他只借它挡风,将小猫抱到根边,拆开棉包,摸出迟照塞给他的暖芯。
小小的指示灯还亮着。
他把暖芯放在两层布之间,没直接贴上小猫的皮肤,又将自己的脚挪到旁边。热一点点传过来,很慢。小猫的身体终于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鹰斯尔开始拆干粮。
一共三小块,其中最薄的那块,是石砾从自己碗边省下来的。他把它留到最后,先掰下一点自己的,和水揉软,放在猫面前。
水是从出口带出来的,壶外已经结冰。猫吃完一小口,伏下不动。他把剩下的收好,望向天色。
黑得很快。
没有病房的换班铃,鹰斯尔不知道该怎样等到明天。他试着数脚趾,数到那只受冻的脚,摸了很久,才找准小趾的位置。
他不敢再把暖芯让得太远。
两张画像摊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甲片上。纸面渐渐不再淌水,卷边却更厉害。母亲的脸只剩一边,石砾的名字有一个字还能看见,迟照教他的停顿画成三个大小不同的点。
鹰斯尔将最破的一角撕下来,想垫到树根下面。
撕开的声音使他突然停住。
他握着那片湿纸,想了很久,又把它贴回原来的位置,用一小块石头压住。
“先别散。”
他对着纸说。
小猫抬了一下耳朵。
鹰斯尔俯身,在树根边找了些枯枝。细枝藏在较深处,外头湿,里面稍干。他撕下一点棉絮,用从旧甲片上磨出的薄边刮下木屑,再把几样东西拢到一起。
暖芯的外壳还热,不能拆。他记得。
机甲掌侧有一只半开的检修盒,盒里留着一枚没有接线的小火种匣。他不认识它的全部用法,只认得那种按下就会跳出小火花的片子,迟照修琴时用过。
他先隔远试了一下。
没有反应。
第二下,迸出两点极小的火花,一点落在湿木头上,马上灭了。
匣里的残光很弱。
鹰斯尔收回手,没有一下下乱按。他将棉絮护在身体和铁壁之间,尽力吹去表面的湿气,重新摆好细枝。然后凑近,将最后一点火花送进去。
棉絮里冒起一缕细烟。
他屏住气,又赶紧放轻呼吸。烟里终于浮出很小的一点红,木屑卷起来,贴着细枝慢慢亮开。
火只有指头高。
他围着那点火,添了两次枝,直到它不再马上熄灭,才把小猫往旁边挪了一点。猫伸出爪子,想去碰跳动的光,他轻轻挡住。
“那个会疼。”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母亲也这么说过。
声音仍旧想不起来,可说过的意思还在。他把小猫的爪子放回布上,又将碗转了半圈,缺口朝着自己。
外面一直下雪。
他借着火光给受冻的脚换干布,没有用力搓。陶芩给的那只小瓶,他只倒出一点在破皮处。用完以后,瓶里的液面低了一截,暖芯的灯也比先前暗。
这两样都不能让时间停住。
鹰斯尔用木炭在一块干净甲片上画了三个方框。一个放干粮,一个放水,一个放暖芯。旁边再画一只小猫,画得肚子很大,腿很短。
他在食物的框旁点了几个点。
拿一点,就抹掉一点。
最后,他又画了一个方框,里面放一把琴,一根拐棍,还有一只挂着龙形牌的药箱。
这个框他没有添数字。
夜更深时,火渐渐矮下去。枯枝已经用去一半,他没有把剩下的全扔进去,只留细细的一点火,蜷到棉包旁边,抱住小猫。
猫这回没有躲开他。
它避过右臂蓝纹最亮的地方,将头贴在他左边胸口。呼吸很轻,隔着衣服,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并不相同。
鹰斯尔便跟着那呼吸慢下来。
他没有梦见母亲回来。
睡着以前,他只想起石砾明天会有早饭,迟照的琴颈还欠一颗钉子,陶芩要去同库房对账。
他把挂在颈下的兽牙握住,很轻地敲了两下铁壁。
停了一下。
再敲两下。
雪声替他把后面的空白填满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猫在他怀里睁开眼。
一枚很小的光球从它额前浮起,黑白两色缓缓转动。光球映出树根、暗火和沉睡孩子的半张脸,画面抖了一下,又抖一下,终于沿着看不见的通路送了出去。
猫没有离开他,只将冰冷的鼻子重新埋回衣领。
雪山另一侧,一间没有窗的屋子亮起一盏灯。
灯下的人看完那段断续的图像,抽出一张旧地图。图边压着影子议会的封记。
“还活着。”
另一人伸手指向地图中央。
“转运所外侧?”
“不是。那里没有这种机甲残骸。”
他将指尖缓缓向东移动,停在一片没有标名的空白上。
“先把这座山找出来。”
関連する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