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合同早于事故
菲塞尔跪下的时候，萧凌正在给自己的膝盖换药。
他来得没有预兆。
推开病房门，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在床上，然后直接跪在地上。
萧凌没有扶他。
“起来。”
菲塞尔摇头。
“兄长——”
“我说过，别这么叫。”
菲塞尔脸色灰白，眼底都是红血丝。
半年没见，他瘦了很多，西装还是那件西装，只是袖口已经磨亮。
纸袋里装着两万艾尔达币。
正是当初换鞋的预付款。
一分没少。
“我没花。”
萧凌看着钱。
“你的赌债呢？”
“又借了。”
“所以现在欠更多。”
菲塞尔低下头。
萧凌把药棉按在膝盖旧伤上。
疼痛很熟悉。
熟悉到已经不需要皱眉。
“说吧。”
“什么？”
“你不是来还钱的。”
病房外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
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菲塞尔跪在这些普通声音里，像一个演坏了却没有谢幕的演员。
“那双鞋，是我换的。”
萧凌手里的药棉停住。
“哪一双？”萧凌问。
菲塞尔抬头，像没听懂。
“我受伤那天穿了两双鞋。”
“排练一双，正式演出一双。”
菲塞尔的嘴唇动了动。
“正式演出那双。”
“第几个柜子？”
“右边第四格。”
“什么时候换的？”
“开场前四十分钟。”
萧凌点点头。
问得像在核对一张普通工单。
这种平静反而让菲塞尔更慌。
“我以为只是让你摔。”
“嗯。”
“雷哥说，你占着台柱的位置太久。摔一次，停几个月，剧院就会换人。”
“你也这么想？”
菲塞尔沉默。
“说。”
“想过。”
“因为何兮莉娅？”
“也因为主演。”
萧凌把最后一块药布贴好。
“还有呢？”
“还有……我觉得你什么都有。”
菲塞尔的声音越来越低。
“师父看重你，舞台给你，大家也都觉得你以后肯定能起来。我那时候欠债，天天被人堵门，你还跟我说别赌了。”
“我知道你是好意。”
“可我听着像你站在岸上劝我别淹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萧凌说：“所以你把我也拉下水。”
菲塞尔低下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先放着。”
萧凌指着牛皮纸袋。
“钱我收。”
菲塞尔猛地抬头。
“你——”
“不是原谅你。”
萧凌把两万艾尔达币转进医院账户。
终端弹出提示：欠费减少二万。
一百三十九万的数字几乎看不出变化。
“这是赔偿。”
菲塞尔脸上的一点希望又慢慢熄下去。
萧凌看着他。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鞋。”
菲塞尔的肩膀僵住。
“还有什么？”
他很久没说话。
最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复印纸。
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萧凌只看第一眼，后背就慢慢凉了。
那是他签过的医疗垫付合同。
但这份不是签署后的版本。
日期栏是空的。
签名栏也是空的。
右上角的文件生成时间，比舞台事故早两天。
萧凌抬头。
“你哪来的？”
“雷哥办公室。”
“你什么时候拿的？”
“那天。”
菲塞尔咽了一下口水。
“我去拿两万块的时候，合同已经打印好了。”
“我当时问，为什么这么早准备。”
“他说，等你进医院就用得上。”
萧凌没有动。
窗外的天很亮。
冬天的阳光照在白墙上，白得几乎没有温度。
“所以他们知道我会受伤。”
“至少雷哥知道。”
“札虎杰呢？”
“我没见过他。”
“北极星呢？”
菲塞尔脸色一下变了。
“你怎么知道北极星？”
这次轮到萧凌沉默。
菲塞尔低声说：“别查了。”
“为什么？”
“他们不是放贷那么简单。”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雷哥每隔一段时间会拿一批名单。”
“什么名单？”
“欠债的人、受伤的人、灵能异常的人。”
“然后呢？”
“然后挑一些做特别合同。”
“我的名字在里面？”
菲塞尔没有回答。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雷哥。
两个人都看见了。
铃声一遍一遍响。
菲塞尔没接。
第四遍时，对方发来一条消息。
“东西拿到了吗？”
下面又一条。
“别让R-7看到旧版合同。”
菲塞尔的脸彻底白了。
萧凌把手机拿过去。
“他一直叫我R-7？”
“我以前以为是你在他们那边的客户编号。”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萧凌把事故前两天就准备好的合同复印件，和北极星评估费明细并排放在床上。
一个发生在他摔倒之前。
一个发生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
两张纸之间隔着几个月，却像同一只手写出来的两句话。
历希明推门进来时，第一眼先看见菲塞尔。
第二眼，看见那张旧合同。
老人的脸色变了。
“谁让你拿到这个的？”
萧凌看着他。
“你也认识。”
不是问句。
历希明停在门口。
萧凌把复印件推过去。
“我的合同，在我摔断腿以前就准备好了。”
“我的灵能结构，也在我自己知道以前就被评估过。”
“还有人提前知道我会进医院。”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们等的不是我欠债。”
“他们在等我受伤。”
历希明没有否认。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三名穿灰制服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最前面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
“萧凌先生。”
他站在病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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