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养门的钱
封锁闸落到一半时,病床的一只轮子卡进了排水沟。
雷戈里只能用右手抬。
左肩刚发力,旧伤就像一枚生锈的钉子从骨缝里顶出来。他闷哼一声,病床向旁边一歪,老人胸口的维生片立刻发出尖锐蜂鸣。
后方脚步已经进了粮仓。
不是巡夜工。
是整齐的靴底。
札虎杰转身,把自己的外套塞到轮子下面。
“抬过去。”
“你那边呢?”
“我还能走。”
三个人把病床连人一起托过排水沟。林枝先钻进低矮的废水管,尼古随后把老人身上的原生生能罐拆下来抱在怀里。
罐体只剩百分之一。
每晃一下,液面都薄得像快干掉的眼泪。
老人却醒着。
他听见远处第三次警报,嘴唇动了动。
“门要吃饱了。”
札虎杰低头。
“吃什么?”
“什么都吃。”
“说人话。”
老人咳了一声,胸口那片旧式维生片闪起暗红色。
“青晶。原生生能。瓦斯。机器。人。”
雷戈里回头看他。
老人没有解释更多。
排水管尽头是一块锈死的铁栅。雷戈里单手挥刀,第一下只砍出一道白痕。
左肩不能抬,他的力道比从前少了近三成。
第二刀还没落下,札虎杰已经蹲到栅栏边。
“别砍。”
他摸到四角固定钉。
“这不是焊死的。”
林枝把一柄短撬杆递给他。
四枚固定钉里,只有两枚是真的。
剩下两枚只是涂了焊漆。
几分钟后,铁栅被整块推开。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
远处安塔利斯旧粮区的塔灯一圈一圈扫过屋顶,雨刚停,瓦沟里全是银白的水。谁也没有说话,一行人推着病床从废弃铁路下面穿过去。
身后,第一支皇家封锁队进入三号门区域。
札虎杰没有回头。
他在心里数步数。
从粮仓后门到废轨,三百七十一步。
从废轨到临时车点,一百二十六步。
今后只要这条路还在,他就不会再走第二次。
车门合上时,老人的维生罐归零。
蜂鸣声一下停了。
尼古脸色发白。
“没了。”
老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林枝伸手去摸颈侧。
“还有。”
札虎杰从座位下拿出一只备用原生生能瓶。
雷戈里按住他的手。
“这是你自己的疗愈份额。”
“我知道。”
“你的右手还没恢复。”
札虎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
食指和中指从幽雾瓦斯灼伤之后一直麻木,天气一冷就更明显。有时夹一枚硬币都会掉。
他把生能瓶推给林枝。
“接上。”
雷戈里没松手。
“你救他,是为了问话。”
“是。”
“不是为了救人。”
“不是。”
雷戈里慢慢把手拿开。
“至少你没骗我。”
车在天亮前回到米乐城。
没有进札虎家的正门。
老人被送进城西一家已经停业半年的疗愈所。招牌上的“春禾”两个字掉了一半,只剩“禾”字还挂着,风一吹就摇。
这里是尼古两年前买下的坏账资产。
账面上已经死了。
所以暂时还能活人。
林枝给老人换了两组廉价维生片。札虎杰坐在窗边,等他第一次完整睁眼。
天亮以后,老人先问了一句话。
“三号门关了吗?”
“关了。”
“谁关的?”
“我们走以后,它自己关的。”
老人盯着天花板。
“那它还没坏。”
“R-北库-3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个账户。”
“我知道。”
“也不是一个仓库。”
“我也知道。”
“是一套旧门的养护名目。”
老人闭上眼,像是不愿再看他们。
“几十年前,皇家能源署把一些跨域旧门从公开预算里拿掉。门没有拆。维护费改成承包费、冷库费、疗愈预算、尸体转运、军需损耗。名字每几年换一次,代码不换。”
“为什么不拆?”
“因为门比人贵。”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有卖早餐的人经过,蒸汽从推车顶棚爬起来,像一小片白云。
札虎杰问:“养一扇门要多少钱?”
老人笑了一下。
牙已经掉了大半。
“你问的是钱,还是命?”
“都问。”
老人抬起手。
手腕上的旧病号环磨得发亮。
“旧式跨域门每次启动,都要先把两边空间压到同一条灵能频率上。青晶负责稳,幽雾瓦斯负责瞬间推开,原生生能负责让活物通过时不被空间撕坏。三样东西互相转,必然有损耗。”
“多少?”
“最好的时候也会烧掉一截。旧门更狠。”
他顿了顿。
“有些门开一次,够南区一整条街亮一个月。”
札虎杰看着他。
老人把能源账本翻到一页烧焦的启动记录。
那一页的损耗,正好顶得上南区一整条街一个月的照明配额。
老人继续说:“后来他们嫌能源太贵,就开始算另一种账。”
“人。”
老人没有回答。
窗外那块“禾”字招牌又晃了一下。
札虎杰想起母亲尸体最后抵掉的十八艾索币。
十八。
一个人死后剩下的全部价值,连这扇门一息的灯都点不亮。
“你叫什么?”
“温石。”
“以前做什么?”
“能源署北库三号维护工。”
“做了多久?”
“二十七年。”
雷戈里站在门边。
“然后呢?”
温石看着自己的病号环。
“然后他们发现,知道门怎么吃东西的人,也可以变成门的一部分。”
林枝抬头。
“你是活体校准员?”
温石笑得很难看。
“名字好听多了。”
札虎杰没有追问术语。
“为什么把你留在门后?”
“旧门认人。不是认脸,认长期留下的灵能痕迹。维护工摸它太久,血、汗、伤口都在上面。后来系统换了,他们把我们这些老工人留下,必要的时候拿来做人工校准。”
雷戈里的下颌绷紧。
“皇家疗愈院知道?”
“病号环就是他们发的。”
没人再说话。
尼古低头记账。
写到“人工校准”四个字时,笔尖停了很久。
札虎杰看见了。
“别写词。”
尼古抬眼。
“写什么?”
“写名字。”
温石也看向尼古。
尼古把前一行划掉。
重新写。
温石。
五十八岁。
北库三号维护工。
被留置七年。
札虎杰望着那几个字,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耐烦。
名字会让账变慢。
数字不会。
可他没有让尼古改回去。
午后,第一张坏消息送到疗愈所。
枫灯运输被皇家能源署吊销跨城货运许可。
第二张坏消息紧跟着来。
枫灯运输名下两个结算账户被冻结。
第三张更干脆。
北线十二辆货车全部扣押。
尼古算完损失,把纸递过去。
“如果三个月内拿不回来,我们的合法物流能力要掉四成。”
雷戈里看着札虎杰。
“这是救他的代价。”
札虎杰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是进门的代价。”
他把损失单折起来,塞进衣袋。
“门后面的东西值不值四成物流,现在还不知道。”
傍晚,第四样东西来了。
没有敲门。
一只黑色信封从疗愈所门缝下面被推进来。
雷戈里先踩住。
林枝检查封边。
没有毒粉,没有灵能触发线。
尼古用长镊夹开。
里面只有一张他们昨夜留在三号门里的货运账。
原封不动。
那十份标记编号之一还夹在里面。
只是号码上多了一道极细的黑线。
像有人用指甲划过。
温石看到黑线,脸色白了。
“谁送来的?”
札虎杰没回答。
如果是影子议会拿到这份账,说明他们在皇家封锁之后进入了三号门。
如果是皇室拿到,又故意把它送回来,说明皇室已经知道是谁闯进去。
不论哪一种,门都不是只有一边。
札虎杰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多了一行手写小字。
——你父亲替这扇门交过三年门耗。
屋里只剩维生片轻微的电流声。
札虎杰看了很久。
“温石。”
老人没应。
“你认识我父亲?”
温石的眼睛一点点移到他的脸上。
这一回,他看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
“原来你是他的儿子。”
雷戈里站直了。
尼古的笔没有落下。
札虎杰右手两根麻木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他来过北库三号?”
温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说:
“你父亲不是来开门的。”
“他是来送门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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