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名单比尸体轻
穿梭艇离开母星时,右侧推进器每隔十二秒熄火一次。
卡伦用一根拆下来的灶炉导管把冷却液引进能源舱,解决办法很难看,也不安全。
修钟老人坐在副驾驶位,盯着不断下降的压力表。
“这东西最多撑两个航段。”
“够。”
“你知道下一个航段有什么?”
“不知道。”
老人笑了一声。
“那你怎么知道够?”
卡伦没有理他。
母星在后方越来越小。
从太空看,它甚至算不上惨。
没有哭声。
没有尸体。
只有大陆表面的大片灰白,像一块被人用过又随手丢掉的石头。
卡伦第一次产生一种近乎荒唐的感觉:灾难离远以后,总会变得很整洁。
飞行十三个小时后,他们收到前方星系的自动拒绝信号。
“资源不足,不接受难民。”
信号重复三次。
修钟老人说:“换地方。”
卡伦没有转向。
“我们不是去投奔。”
“那你去做什么?”
“告诉他们舰队在后面。”
“他们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卡伦终于回头。
“以前我母亲还活着。”
老人不再说话。
那颗殖民星最终没有开放港口。
卡伦只能把警报发送进公共频道。
两小时后,对方政府回了一句官方答复:情报来源未经认证,请勿制造恐慌。
六小时后,掠夺舰队抵达。
卡伦的穿梭艇躲在一颗碎裂卫星背面。
他看着同样的导管再次穿过云层。
这一次,那颗星球有防御舰。
七百二十艘。
战斗持续了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后,轨道上只剩下燃烧的金属。
修钟老人一直盯着计时器。
“比我们的城市多撑了四十七分钟。”
他说得像在谈天气。
卡伦问:“有什么区别?”
老人看了他一眼。
“对死的人没有。”
他们没有能力阻止收割,只能在舰队离开后降落。
城市中心的医疗站塌了一半。
幸存者们正在抢一台还能工作的净水机。
卡伦刚走进去,一个男人便用刀抵住他。
“水。”
卡伦看见男人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
嘴唇已经裂开。
他把自己剩下的水壶递过去。
男人愣了愣。
接过去后没有道谢。
他先喝了一口,然后给女孩喝。
第三口还没喝到,旁边有人扑上来抢。
五个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刀落在地上。
女孩被撞倒。
修钟老人捡起刀,用刀背砸在最前面那人的手腕上。
“排队。”
没人听。
卡伦干脆拔掉净水机的输出管,把仅剩的水全部喷到地上。
所有人都停住了。
水顺着破裂地砖流进灰尘。
“现在谁都没有。”他说。
男人冲过来一拳打在他脸上。
卡伦没有还手。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片迅速变黑的泥。
后来他会无数次想起这一幕。
不是因为自己挨了打。
而是因为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楚看见:当资源不足到某个程度,人并不会因为共同受难就自动彼此相爱。
他们会先计算谁值得活。
当晚,卡伦在医疗站外做了第一份名单。
不是伤员名单。
是死者名单。
修钟老人帮他写。
姓名。
年龄。
职业。
是否有亲属。
最后一句话。
前几项很好记录。
最后一句最难。
很多人临死前什么都没说。
于是老人写:“无。”
写到第六十七个时,卡伦把晶板拿过来。
“别写无。”
“那写什么?”
“空着。”
“有区别?”
“有。”
卡伦说,“无,是我们替他决定他没有话。空着,是我们不知道。”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把前面的“无”一个个删掉。
三天后,他们离开殖民星。
接下来的数年,类似的名单越来越多。
有的星球死于舰队。
有的死于争夺灵矿。
有的没有外敌,只是两个族群为了同一条星脉打了三百年,最后谁也没得到。
卡伦学会驾驶更大的船,学会修复灵能反应堆,学会从一座刚刚被烧毁的城市里判断下一场战争会在哪里发生。
他也学会不轻易记住活人的脸。
因为脸很快会进入名单。
他们曾在一片小行星带救下一支商旅团。
商旅团里有二十七个人。
卡伦把自己的备用能源分给他们一半。
五天后,对方趁修钟老人睡着,偷走了他们的主推进灵晶。
穿梭船在真空里失去动力。
老人醒来以后没有骂人。
他只是问:“还记他们的名字吗?”
卡伦说:“记得。”
“以后呢?”
“也记。”
“为什么?”
卡伦看着黑暗里已经远去的商船尾光。
“因为如果只记坏事,我迟早会以为每个人生下来都坏。”
老人笑了。
“还行。”
“什么?”
“你还没完全变成石头。”
又过了很多年,修钟老人死在一颗没有名字的荒星。
不是战死。
只是老了。
他的身体在长期低重力环境里已经无法恢复。
临终前,卡伦问他有没有最后一句话。
老人气得睁开眼。
“你这孩子。”
“我还没死就想把我写进名单?”
卡伦说:“先问清楚。”
老人咳了半天。
“那就写——”
他停了很久。
“钟没修完。”
卡伦等了一会儿。
“还有呢?”
“没了。”
“确定?”
“滚。”
老人死后,卡伦把那只停在最后一格之前的铜钟带在身边。
名单里,他没有写“无”。
也没有留空。
他写:钟没修完。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一句话的重量可以比一个人的尸体更难搬动。
老人死后的第七十二年,卡伦抵达一条横跨百光年的灵脉星域。
那里正在发生他见过最大的一场战争。
两大顶尖族群为争夺核心星核,已经打了九百多年。
星图上,整片区域像一块发炎的伤口。
卡伦站在观测舱里,看见第十一颗恒星发生异常闪烁。
他立刻计算出结果。
“停船。”
驾驶员问:“为什么?”
“连锁爆炸。”
“距离还远。”
“不够远。”
卡伦亲自切断主引擎,强行让整艘船跌入一颗死星的引力阴影。
四个小时后,第一颗星核炸裂。
接着是第二颗。
第三颗。
爆炸像有人在宇宙里依次吹灭灯火。
没有任何舰队获胜。
百光年的灵脉在数日内变成死寂真空。
战争双方最后一批求救信号同时抵达卡伦的通讯器。
一边说对方毁灭了宇宙。
另一边也这么说。
卡伦没有回信。
他独自降落在一块仍有余温的星岩上。
脚下全是混在一起的骸骨。
已经分不清属于哪一方。
他弯腰捡起一块晶石碎片。
里面残留着大量破损意识。
亿万道声音挤在同一块晶体里,谁也听不清谁。
卡伦握住它。
手掌被割开。
血渗进晶石。
就在这时,死寂星域深处出现一股异常稳定的原生生能。
不是武器。
也不是矿脉。
一头巨大的灵兽从爆炸后的星尘里缓慢飞出。
它的一侧羽翼已经烧焦,背上却驮着一整座临时避难舱。
舱里全是孩子。
灵兽没有向卡伦索取能源。
它先问了一句:
“你的船,还有位置吗?”
卡伦第一次见到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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