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雾里的人
那条未知记录出现后的第十七分钟,远端观测站失去了信号。
不是断线。
是一百七十六光年外那片航图,连同负责中继的三颗无人浮标,一起从星图上暗了下去。
门罗盯着黑掉的区域。
“刚才那个人把我们的浮标吃了?”
苏祈抬头。
“你能不能别把未知现象都说成吃。”
“画面里那头灵兽怕他。”
“怕,不等于吃。”
卡伦没有参与争论。
他把最后十一秒影像逐帧放慢。
少年站在雾里。
衣服是旧式运输队的灰色防寒服,袖口大了两圈,像从成年人身上扒下来的。右腿有血。身后的成年灵兽低着头,四肢却在往后蹬。
第七秒,少年的手碰到一根断裂的金属栏杆。
第八秒,灵兽胸口亮了一下。
第九秒,那点光沿着空气逆向流进少年的掌心。
第十秒,浮标同时过载。
第十一秒,画面没了。
卡伦把第九秒放大。
“不是它怕人。”
苏祈也看见了。
“它在失去灵能。”
会议厅安静下来。
三界法刚通过不到一天。
第四条才写下“行为优先于身份”。
现在,世界就送来一个可能连“身份”都无法定义的人。
阙山问。
“派舰?”
“派一艘。”
“那里没有航道。”
“以前有。”
卡伦调出一份两百年前的废弃运输图。
灰雾航廊。
曾经负责把边缘矿区的青晶送往中域,后来因为连续三次空间雾潮,被列为永久停用。
门罗皱眉。
“停用航道为什么还有人?”
“所以要去看。”
阙山看了一眼补给表。
“今天只有一艘远距引航舰空闲。雾潮外侧第十三转运塔的医疗线也在等它校准。”
卡伦抬头。
“什么时候?”
“六小时后。”
“那边能等多久?”
“没有明确数字。”
“去问。”
三分钟后,答案回来。
第十三塔的滤肺病暴发,医院需要更换两套空气膜。旧膜还能撑九小时,标准安全余量四小时。
从这里到灰雾航廊,往返至少七小时。
门罗没说话。
苏祈也没说。
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派不派一艘船”。
卡伦问。
“别的引航舰?”
“最近一艘十二小时。”
“民船?”
“进不了雾。”
“远端观测?”
“浮标刚灭。”
阙山看着他。
“你只能选。”
卡伦把两张任务单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没有姓名。
【未知个体,可能为异人。】
右边有四百七十二名患者。
最小的三岁。
最大的一百一十二岁。
卡伦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医疗线优先。”
门罗愣了一下。
“那个人可能是我们第一次真正见到异人。”
“他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影像里他能走。”
“七小时后不一定。”
卡伦看向他。
“第十三塔的人也一样。”
引航舰起飞。
先去第十三塔。
三界中枢继续开会。
未知记录却没有安静。
二十分钟后,黑掉的灰雾区域突然重新亮了一点。
不是浮标。
是一段老旧的民用求救脉冲。
只有三个字。
【还活着。】
发送者没有身份码。
坐标在移动。
移动速度很慢。
像有人拖着伤腿走。
门罗把脉冲放到卡伦面前。
“现在呢?”
卡伦没有立刻回答。
第四次脉冲在八分钟后出现。
【别来。】
第五次。
【兽多。】
第六次没有文字。
只有一段喘息。
第十三塔那边同时传来消息:第一套空气膜已经出现裂纹,医院把非重症患者转入地下储气层。
阙山说。
“引航舰已经到塔下,正在更换。”
“还要多久?”
“最快四十三分钟。”
灰雾中的求救点停了。
苏祈盯着生命估算。
“他的体温在掉。”
门罗问。
“能不能让引航舰装完一套先走?”
阙山骂了一句。
“一套只能保住半个医院。”
“半个也比没有——”
“你替另一半签字?”
门罗不说话了。
卡伦按下与第十三塔的直连。
画面里风很大。
塔身像一根生锈的骨头插进白色荒原。医院就在塔脚,矮得几乎被雪埋住。
一个小女孩坐在外墙下。
她怀里抱着一只空饭盒。
镜头本来只是扫过。
卡伦却叫住值守员。
“那个孩子在等谁?”
值守员回头。
“她母亲。医疗班的。”
“为什么在外面?”
“里面太闷。她说妈妈换完膜就出来吃饭。”
女孩听见有人说自己,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她脸冻得很红。
“叔叔。”
值守员蹲下。
“怎么了,阿葵?”
“船是你们的吗?”
“嗯。”
“能不能别开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卡伦看着她。
“为什么?”
女孩并不知道屏幕另一边是谁。
“妈妈说旧膜今天会破。”
她把饭盒抱紧一点。
“新膜装好了,她就能吃饭。”
卡伦关掉了声音。
不是因为不想听。
是因为他已经听够了。
四十三分钟后,两套空气膜全部换完。
引航舰离开第十三塔,转向灰雾航廊。
它晚了四十三分钟。
进入雾区后第十九分钟,找到了第一具尸体。
不是少年。
是一名旧运输队员。
再往里,有第二具。
第三具。
整条废弃航廊像被什么东西重新使用过。
废船之间挂着粗糙的绳桥,货舱被拆成居住舱,旧能源罐里种着能在低光下生长的菌类。
这里不是一个人的藏身处。
是一个没有被三界法记录过的聚落。
舰长汇报。
“发现生命信号,至少六百。”
卡伦站起来。
“那个少年呢?”
“还在找。”
雾里突然传来撞击。
一头四米高的甲背灵兽从废船后冲出来,直扑引航舰外勤队。
守卫举枪。
另一道人影先撞了上去。
是影像里的少年。
他没有武器。
他只用肩膀顶住灵兽下颌。
下一秒,灵兽胸口的蓝光又一次逆流。
光沿着少年的伤口进入身体。
少年整个人被冲出去,撞在舱壁上。
灵兽却像被抽空力气,跪了下去。
守卫没有开枪。
因为少年趴在地上,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别杀它。”
舰长问。
“你是谁?”
少年吐出一口血。
“岑野。”
“你对它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吸了它的灵能。”
“我不想。”
“你是异人?”
少年抬起头。
“什么是异人?”
卡伦隔着一百七十六光年,看着那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眼睛。
系统在他旁边自动弹出处理建议。
【高危未知个体。建议冻结接触面,切断聚落外联。】
他伸手关掉了建议。
“先把人带回来。”
阙山问。
“六百个?”
“全部。”
“航廊只能过一艘引航舰。”
“那就来回运。”
“第十三塔后天还要复检。”
卡伦看着星图。
一边是新发现的六百条命。
一边是一条刚刚恢复的医疗线。
他忽然明白,三界法的七页纸并没有让选择变少。
它只是让每一个被选择的人,更难被藏起来。
第一批撤离者上舰时,没有人欢呼。
灰雾里的人不相信“撤离”这个词。
他们过去见过太多运输船。船来时说去登记,去治疗,去安全区。后来有人回来,有人没回来。久了以后,所有带统一编号的门都长得像同一种陷阱。
一个老妇人抱着三只装菌种的玻璃罐,不肯上船。
守卫说不能带污染源。
她把罐子往怀里抱紧。
“这是吃的。”
“到中域会发。”
“你们发的是你们的。”
“菌不值钱。”
“所以我才养得起。”
争执持续了七分钟。
卡伦让人把罐子一起带上。
检疫。
封装。
占了原本能多放两箱医疗包的位置。
阙山在远端看见舱单,问。
“为了三罐菌?”
卡伦说。
“为了让她相信自己不是货。”
另一边,一名年轻男人死活不肯离开。
他的伴生兽是一只瞎眼的短角兽,体型太大,进不了引航舰。
“人走,兽留。”守卫说。
男人摇头。
“它给我挡过雾潮。”
“下一班运兽。”
“你们刚才也说下一班运人。”
最后,外勤队拆掉半面货舱隔板。
少装了九个人。
短角兽缩着腿趴进去,鼻子贴在男人膝盖上。
卡伦看着这些一点也不高效的决定。
每一个都会让撤离慢一点。
每一个却又让“被救”这件事不至于只剩下从一个坐标搬到另一个坐标。
雾里的岑野被抬上担架时,那头被他抽走灵能的甲背兽仍趴在旁边。
它没有逃。
反而把头慢慢靠近担架。
岑野伸出手。
守卫下意识要拦。
卡伦说。
“别动。”
少年的指尖碰到灵兽鼻端。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灵兽闭上眼。
像终于确认,他不是故意的。
而中枢那份残缺词库里,“异人”两个字后面,悄悄多出了一行从未被翻译过的古字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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