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它为什么对莫蕾偌露牙
赤朱第二次露出牙时,莫蕾偌把左手藏到了身后。
动作很小。
赛琳娜还是看见了。
“别动。”
她站到两人中间。
这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赤朱没有继续向前。
莫蕾偌也没有退。
她只是冷冷看着那头刚刚和赛琳娜签下本命契约的庞然大物。
“你养的第一天,就开始嫌我。”
“它不是我养的。”
“那更好。”
莫蕾偌把受伤的手伸出来。
“让它说清楚。”
赤朱当然没有说。
它只低下头,鼻尖距离那只手越来越近。
莫蕾偌手背上的元型灵纹忽然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从掌心旧伤里浮出来。
疗愈师脸色变了。
“别碰她。”
他冲上来,把一张隔离符贴在莫蕾偌腕部。
灰线立刻缩回皮肤。
赤朱停止低吼。
赛琳娜问:“什么东西?”
疗愈师没有马上回答。
“去医疗窟。”
“现在说。”
“我只能确定不是普通灵能反噬。”
莫蕾偌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的手,我能听吗?”
疗愈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像是异源兽性残留。”
“来源?”
“可能是零号炉心那次事故,也可能是刚才契约门回流。要做深层检测。”
莫蕾偌笑了一下。
“非常好。”
“什么?”
“别人做错实验,我的手买单。”
没有人接这句话。
医疗窟的设备不够。
第七分区有药,有疗愈师,却没有针对高阶异源灵能的解析仪。莫蕾偌自己把旧机甲诊断台拆了一半,接到医疗仪器上。
“你别碰。”
赛琳娜说。
“我不碰谁懂?”
“工程员。”
“他们懂机甲。”
“你也懂机甲。”
“所以?”
“你现在是病人。”
莫蕾偌停下手。
“我最讨厌这个词。”
“为什么?”
“因为病人只需要听话。”
她把最后一根线接好。
“我听够了。”
检测开始。
赛琳娜坐在对面,右臂仍然没有完全恢复知觉。本命契约签下以后,她胸口一直多了一种非常微弱的牵拉感。
赤朱在门外趴着。
它每呼吸一次,那根连接就轻轻动一下。
她试着调动引型灵能。
比以前慢。
也少。
终端上,赛琳娜原本稳定的输出曲线缺了一块。
每次她试着抬高引型功率,胸口的契约纹就先亮。
门外,赤朱跟着抬了一次头。
莫蕾偌看见她测试灵能。
“后悔吗?”
“你先检查你的手。”
“这不是回答。”
“暂时不后悔。”
“以后呢?”
“以后后悔以后再说。”
莫蕾偌哼了一声。
“你最近很喜欢这套。”
仪器响了。
结果出来。
灰线不是毒。
也不是某种正常灵兽契约残留。
它是一段被人为改造过的生物灵能脉冲,结构非常短,只有三层。
第一层负责识别元型灵能。
第二层负责模仿宿主波形。
第三层没有完成。
像有人只往她身体里写了半句话。
疗愈师盯着那张图。
“这种结构……”
莫蕾偌先说了出来。
“像炼成阵的前置识别。”
赛琳娜抬眼。
“你见过?”
“实验论文。”
“哪里的?”
“神族旧档案的残篇。人和灵兽的灵能若要强行拼接,第一步就是让阵法学会模仿双方波形。”
医疗窟安静得只剩风声。
赛琳娜问:“能取出来吗?”
疗愈师说:“可以尝试。”
“代价?”
这一次,三个人同时问。
疗愈师看着莫蕾偌的左手。
“它已经和两条主神经黏在一起。”
“强行清除,最坏结果是左手永久失去精细灵能控制。”
对普通人来说,那只是失去一只灵活的手。
对莫蕾偌来说,不一样。
她画高阶阵法、拆机甲核心、完成元型微控,全靠那只手。
赛琳娜没有立刻说话。
莫蕾偌反而很平静。
“不取。”
“你没听完。”
“听完也是不取。”
疗愈师说:“如果第三层继续生长——”
“那就监测。”
“可能会影响你的灵能认知。”
“那就每天测。”
“甚至可能——”
“我说不取。”
莫蕾偌抬头。
她看的是赛琳娜。
像在等她下命令。
以前赛琳娜会。
她会命令她休息,命令她停实验,命令她不要拿自己冒险。
很多次都是对的。
可这一次,如果她下令,就等于替莫蕾偌决定以后还能不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她想起二十九号门上的那句话。
不要替里面的东西决定要不要活。
原来门外也一样。
赛琳娜说:“记录风险。”
疗愈师一愣。
“总裁?”
“给她每天检测。”
“但——”
“她说不取。”
莫蕾偌看着她。
“你同意?”
“我不同意。”
“那你——”
“可手是你的。”
赛琳娜停了一下。
“我可以和你吵。”
“不能替你签。”
莫蕾偌很久没说话。
最后把左手慢慢收回去。
“这句话我记住。”
“最好别拿来气我。”
“那不一定。”
医疗窟外忽然响起脚步。
一名叶会联络员抱着一个密封盒进来。
“刚从九号线五号废节点发现的。”
“谁送的?”
“不知道。”
盒子没有标志。
只有封口上盖着一枚米乐城地下交易所常用的红色蜡印。
赛琳娜没有让莫蕾偌碰。
她叫来隔离员打开。
里面是一支很细的透明管。
管中装着颜色近乎无色的灵能液。
旁边有一张卡片。
没有署名。
只有一句话。
——想保住那只手,就别让不懂技术的人替你决定。
莫蕾偌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
“听上去有人比你尊重我。”
赛琳娜看着那支液体。
“尊重你的人不会先知道你受伤。”
莫蕾偌没再笑。
她看了看那枚红蜡印,又看自己的左手。
卡片上那句话还摆在灯下。
一个没人知道的伤势,被陌生人准确写进了卡片里。
疗愈师把隔离盒又推远了一寸。
赛琳娜让隔离员封存样本。
“带回迪特斯,独立检测。”
莫蕾偌问:“不给我?”
“给你报告。”
“样本呢?”
“不是你的。”
“它是冲我来的。”
“所以更不是。”
莫蕾偌的眼神冷了。
“你刚说手是我的。”
“手是你的。”
赛琳娜说。
“别人往你手里塞的东西,不自动变成你的。”
两个人又一次站在那条很细的线上。
晚饭是第七分区食堂送来的两碗汤。
咸得像厨师把整片内海都倒了进去。
赛琳娜端着自己的那碗坐到莫蕾偌对面。
莫蕾偌正在用右手练最基础的元型回路。
线条歪得厉害。
她已经撕了三张纸。
“先吃。”
“不饿。”
“你中午也这么说。”
“说明我状态稳定。”
赛琳娜把勺子塞到她右手边。
莫蕾偌盯着纸,忽然问:“如果左手真废了呢?”
“练右手。”
“右手画不出高阶阵。”
“那就重新学。”
“如果学不会?”
赛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做别的。”
莫蕾偌抬起头。
“你说得真容易。”
“不是容易。”
“你现在有赤朱。”
“外面所有人都会说,你终于有真正的底牌了。”
她抬起受伤的左手。
“如果我不能造机甲,我还剩什么?”
赛琳娜看着自己的左手。它还在发抖,至少还能握住勺子。
她本来想说“你还是莫蕾偌”。
话到嘴边,她把勺子放下了。
“我不知道。”
她最后说。
莫蕾偌愣了一下。
“但我可以陪你一起知道。”
汤凉了一点。
莫蕾偌喝了一口,皱眉。
“太咸。”
“我也这么觉得。”
“你居然不教育我珍惜粮食?”
“厨师该先珍惜盐。”
莫蕾偌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以后,她又看向自己的左手。
莫蕾偌没有被那句话说服。
她只是把右手练习纸重新铺平。
纸角下,隔离柜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谁也没再提“还剩什么”。
当天夜里,第七分区恢复供暖。
居民把碎掉的窗重新钉起来。
有人给赤朱远远放了一整车草料,后来发现它一口没吃,又改成堆原生生能果。赤朱还是没动,只趴在二十九号门外的雪地里,像一座有呼吸的红白山丘。
赛琳娜睡不着。
她去看莫蕾偌。
实验室没人。
桌上的折叠草图还在。
那支透明样本也还锁在隔离柜里。
看起来一切正常。
直到她转身离开以后。
黑暗里,莫蕾偌从维修夹层里出来。
她没有打开隔离柜。
只是摊开掌心。
那里躺着一片从透明管封口上刮下来的、几乎看不见的干涸残渣。
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把它夹进了自己那张被反复折叠的机甲草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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